一个西雅图码农的一天
职场感言
Disclaimer：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果雷同，那是笔者瞎编的。
你醒了，今天你是一位身处西雅图的码农。一晚上的睡眠仿佛压不住昨晚加班的疲惫，你往窗外看去，感觉整个世界雾蒙蒙的，灰色的乌云压得很低，像个大锅盖一样压的你喘不过来气。但你已经习惯了，在这个温带海洋的气候里，一年365天有300天是在阴雨连绵的日子里度过的，只有夏天的清凉和温柔的日光能带给你一丝光明，但是很遗憾，今天并不是那个阳光明媚的日子。
没有时间坐下来享受一份早餐，自从RTO后，公司要求严格打卡上班。你从床上不情愿的挣扎着起来洗漱，从冰箱里拿了两根protein bar，心里暗暗庆幸：还好老子没婚育没背房贷，自我来去的潇洒。潇洒过后，一番苦意涌上心头：你已年近中登，昨晚加班的时候接到家里来的电话，在催着你婚育，国内老家村儿南比你小五岁的王二麻子已经积极响应国家号召生下三胎了，老婆孩子热炕头，趁着你不生的时候"抄下底"。其实你自己倒不是很在乎，记得自己看新闻，硅谷有一个叫马二龙的世界首富，搭着二郎腿，面向镜头大谈对低生育的威胁：说自己已经生了十四个了，虽然有个假儿子恨自己入骨，但是自己还是要为人类的伟大延续做贡献。想到这你扑哧一下笑了出来：穿越一千七百年的共振，首富的结论竟然跟晋惠帝司马衷达成了强一致的共识：你们为啥不生孩子呢？
你拎着包出门，Seattle的湿冷像个失恋的前任，黏黏糊糊地贴着你不放。停车场里你的车还挂着一层水珠，也懒得擦，反正开出去又湿。导航显示405堵成一条咸鱼，你夹在像便秘一样车流之间，好像成了唯一有自我意识的那一条。
广播里在说今天Eastside有事故，你换了个频道，一个男声在用激昂的语气播报国会最新立法动态，你又换了个频道，女声，在讲移民收紧的问题，说ICE最近在西雅图周边又开始行动了，有社区在组织互助网络，教人怎么应对突击检查。你把广播直接关了。有些新闻你听了，不是会愤怒，而是会发现自己已经不会愤怒了，这感觉比愤怒本身更令人不安。
到了公司楼下刷卡进门，门卫大叔Randy照例冲你点头，你照例点头回去，这是你们之间维系了两年的友谊，不需要语言，不需要了解，点头就够了。电梯里你看了眼手机，组里的Slack已经有三条未读，两条是印度同事Rahul在追昨晚没跑完的pipeline，一条是Derek发的，说VP今天上午开全员会，要记attendance，让大家务必到场。你从四年的工作经验里提炼出一条真理：凡是要记attendance的会，没有一个是有实质性内容的。
你回到工位，环顾四周，突然有种奇异的清醒感：这一整排工位，坐的清一色是印度同事。Rajesh在你右边，正对着两个屏幕，左屏刷着cloudwatch，右屏开着一个Cursor，不为人知的是底下还有一个excel的表格，Excel存着他每个月的还款计划，他以为你不知道，其实你早看出来了。Rajesh是组里的老人，来美国读了个CS硕士，毕业那年签证抽签抽了三次才中，绿卡排期遥遥无期，前年家里给张罗了门亲事，买了房子贷了款，老婆飞过来，H4签证，不能工作，每天在家等他下班，等绿卡，等一个说不准什么时候才能兑现的未来。你有时候看他，觉得他整个人像一根被拉得很紧的弦，不是随时会断的那种紧，而是已经习惯了紧绷，忘记了松弛是什么感觉。
你左边坐着Vikram，去年刚入职，二十三岁，赶上了AI大裁员最凶的那两年，同届一百个人里爬出来的为数不多找到工作的国际生，带着一身找工作的PTSD和一笔不小的助学贷款，眼神里有种超出年龄的谨慎，开会从不第一个说话，永远等别人先表态，也不是内向，这是在美国求职市场里被训练出来的生存本能。
你扫了一圈，又看了看自己，突然意识到：你作为一个东亚人在这个组里居然是最白的那个。
这个结论荒诞得让你想笑，但又笑不出来。你们几个，一个绿卡悬而未决，一个贷款压着脊梁，一个签证攥在雇主手里，在这片号称最自由的土地上，各自拖着各自的锁链，坐在同一排工位上，对着同一片显示屏，为同一家公司的股价贡献自己的深夜和周末。
Rajesh转过头来，用他那口带着想让你热舞一曲口音的英语问你："昨晚那个pipeline你有没有看？Rahul说跑到一半挂了。"
"看了，"你说，"是上游数据的问题，不是我们的锅。"
Rajesh点点头，又转回去了。你们之间的交流基本就是这个密度，干净，精准，互不打扰，像两个各自背着行李赶路的人，在同一条路上走了一段，点个头，继续走。
你打开代码，Vikram在左边悄悄地戴上了耳机，这一排三个人，就这么各自沉进自己的屏幕里去了。窗外Seattle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开始下了，打在玻璃上，细细密密的，没什么声音。
过了没多久，Derek走到你工位边上，压低声音说："等下VP开全员会，你跟我一起去，他那边要记attendance的。"
你没问为什么，你知道为什么。这种会不是去听的，是去被看见的。
会议室已经坐了不少人，工程、产品、数据各个组的人陆陆续续进来，找椅子，找墙角，找一个离摄像头近但离前排远的位置落脚。你扫了一圈，发现大家的眼神有种微妙的一致性：清醒，警觉，但努力装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像一群在野外喝水的动物，低着头，但耳朵都竖着。
VP叫Greg，斯坦福本科的“老白男”，在这行做了二十几年，早年挂过工程师的头衔，但那段历史久远得像个免责声明，后来一路往管理走，走到今天，代码这件事对他来说大概和咖啡机的工作原理差不多，知道有这么回事，但从不需要亲自动手。他站在投影前，衬衫扎进卡其裤里，头发灰了一半，灰得很体面，是那种岁月馈赠的灰，不是操劳出来的灰。整个人散发出一种只有在职业生涯里从未真正受过威胁的人身上才有的松弛感。他讲话的时候习惯用手在空气里画圈，每画一个圈，就意味着又一个宏大的概念要出场了。他会停下来笑，不是那种讨好的笑，是那种笑得起来的笑。他可以在说"headcount optimization"的时候顺带提一句上周去了趟Whistler滑雪，雪况不错，因为这两件事在他的世界里并不矛盾，前者是他汇报给上面的数字，后者是他真实生活的质地，两套系统并行运转，互不干扰。
你们几个坐在下面，是那个数字的一部分。
"I've had very productive conversations with leadership，"Greg说，手在空气里画了一个圈，他先讲了一段公司过去十年的成绩：股价翻了一倍，利润持续增长，这些大家有目共睹。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真诚的自豪，你不怀疑他的真诚，你只是知道这段话是用来做什么的。
果然，他话锋一转："but I want to share some exciting news。"
你在心里注了个标记：凡是说exciting news的，接下来的消息大概率让你兴奋不起来。正因为过去十年我们做得很好，他说，我们更不能原地踏步，AI正在重塑整个行业，我们必须主动拥抱变化。
Greg顿了一下，说：公司最近从亚猴逊挖来了一个新的CTO。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隐隐的骄傲，像是在说我们抢到了一个好签。你对亚猴逊的理解是：那是一家把物流效率和人类压榨同时做到极致的公司，能从那里全身而退爬到CTO位置的人，身上一定有某种特殊的基因。
然后Greg说了第二件事：新CTO上任之后，公司将在全org推行ZBB，即Zero Based Budgeting，零基预算。每一分钱的开销都要从零开始证明自己存在的合理性，没有去年的precedent，没有惯例，没有"我们一直都是这么做的"这种理由。
你有些哭笑不得。你就是从亚猴逊出来的，当初跳槽出来，有一部分原因就是受不了那套文化，没想到人没追来，影子先到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秒，安静得你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Greg继续笑着，说这是一个exciting opportunity，说这会让整个org更加focused，说他对大家充满信心。你坐在那里听，听到后来有种奇异的平静：他不是在撒谎，他只是在用一种你负担不起的轻盈，替你们所有人完成了这场表演。
总是要有人替你松弛的。
Greg说完，往前走了一步，环视了一圈会议室，抛出了一个问题：那么，我们应该怎样拥抱AI呢？他拿起白板笔，说，大家说，我来记。
沉默。
Engineer那边，老印老中，清一色低着头，有人在看手机，有人盯着桌面，有人突然对自己的指甲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没有人抬头。不是没有想法，是算过了，这种时候开口，没有好处，只有风险。
然后是另一边。
Org里的几个金发碧眼的妹子，sales、PM、TPM，一个接一个站了出来，声音清脆，表情真诚。
"Integrity！"
"Always think customer first！"
"Embrace the change with a growth mindset！"
Greg一条一条认真地写在白板上，点头，说great，说exactly，说that's what we're talking about。
你看着这一幕，突然想到一件有趣的事：这家公司，和硅谷大多数大厂一样，把diversity喊得震天响，但engineer里清一色是亚裔和南亚裔，非技术岗位里这两个群体却寥寥无几。你也说不清楚为什么，可能是那把叫H1B的手铐，签证攥在雇主手里，没人敢往侧面走一步，只能沿着最安全的那条路一路往前冲。也可能更简单：就是有人觉得他们天生适合写代码，不适合做别的。
白板上已经写满了。Greg退后一步，满意地看着那些词，像一个完成了一幅画的画家。
会散了，人陆陆续续往外走，走廊里有人在压低声音说话，有人已经掏出手机开始划。你跟着人流出了会议室，走廊的灯白得有点刺眼。
叮。
手机震了一下。LinkedIn通知。你点开一看，是刚才在会议室里喊"Integrity"的那个金发妹子，她叫Ashley，头像是一张阳光下的职业照，笑得很灿烂。
她发了一条动态，配图是今天会议室的白板：
"Just had the most INSPIRING all-hands with our incredible leadership team!! 🚀🚀 So EXCITED about where we're headed — embracing AI, Zero Based Budgeting, and a brand new CTO joining us from one of the world's most innovative companies!! This is exactly why I LOVE what I do every day 💪✨ The future is NOW!! #growth #innovation #AI #blessed #teamamazing"
你盯着屏幕看了三秒钟。
那块写满了Integrity和customer first的白板，此刻正挂在LinkedIn上，沐浴在四十七个点赞里，其中一个是Greg点的。
你把手机揣回口袋，往工位走。
经过Rajesh工位的时候，他正盯着屏幕，没抬头。你也没说话。走到自己椅子上坐下来，屏幕还亮着，昨晚没跑完的代码还开着，光标在一行注释里闪着，等你回来。
你忽然想起今天是周三。不知道为什么想起这个，就是想起了。还有两天。
中午几个人一起去楼下的cafeteria，随便拿了盘东西，找了张桌子坐下。Vikram坐在你旁边，盘子里的沙拉动了几口就没再动，手机翻来翻去，翻到一半又放下。
然后他开口了。
一开口就停不下来，像一个憋了很久的人突然找到了出口。他说他最近很焦虑，去年H1B没抽到，今年又没抽到，两次，连续两次，概率上不算罕见，但落在自己身上就是一种钝刀子割肉的感觉，每年三月抽签，四月出结果，那一个月他几乎没睡好过。他说现在公司又在传裁员的风声，ZBB一出来大家都懂是什么意思，他是新人，资历最浅，如果真的要砍，第一刀砍谁不用想。OPT还剩不到一年，如果工作没了，签证跟着没，就得回去。
他说他最近报了Sadhguru的ISHA课，三百七十五美元，四天，每天早上做冥想，跟着视频打坐，呼吸，观想，那个印度老头说宇宙的能量会流经你的身体，说焦虑是因为你活在了未来而不是当下。
"有没有用？"你问。
Vikram沉默了一秒，说："没什么用。但是做的时候能安静二十分钟。"
你点了点头，没说话。二十分钟，在这种日子里，也不算少。
吃完饭准备起身，你瞥见Vikram悄悄摸向口袋，侧过身去，从一个小角落里掏出两个橘黄色的透明小瓶，一个标着Sertraline，一个标着Adderall，就着水杯各倒出一颗，低头吞了，把瓶子塞回去，动作很轻，像是做了一件不值得被看见的事。
你没说什么，装作没看见，站起来把托盘端走了。
其实也不稀奇。在这样的环境里，谁还不是人人有病呢。
下午是连轴的meeting，一个接一个，中间没有缝隙，内容大同小异，action items记了满满一页，你知道其中一半明天就会被遗忘。meeting的空档你开着Cursor，让AI帮你补逻辑，自己改改，再跑一遍，这叫vibe coding，是这个时代码农的新常态，说好听点是人机协作，说难听点是你也不完全确定自己写了什么。
你想起三亩一分地上那些帖子，那些工作了十年十五年的老码农，义正言辞，字字铿锵：AI不过是工具，资深工程师的判断力、系统设计能力、多年积累的经验，是任何模型都无法替代的。我们要做的是善用工具，让自己的工作达到最好！
像是喊入深渊的声音。
深渊没有回应，只是源源不断地送回来一封一封的裁员通知。
马克思的资本异化是你放不下的东西，不是因为信仰，是因为它太像眼前的事实：AI在workplace从来不是为了解放人，是为了让资本用更低的成本榨取更多的剩余价值，裁掉的不只是岗位，是人创造、思考、犯错、生长的机会。至于换一套什么主义能不能更好，你没有答案，历史上试过的那些版本，大多数都证明了同一件事：压迫换了个名字，还是压迫。
硅谷的富豪们早就备好了退路，trust fund世代相传，富不过三代的魔咒对他们来说早已是上个时代的故事。有人为逃离地球做准备，有人追求长生不老，有人建造bunker囤积物资，仿佛文明的终点对他们来说不是威胁，而是一场可以提前订座的演出。大洪水来临之前，富人们在筹备自己的诺亚方舟。
在资本和权力的贪婪下，这条西方"哲人王"们自己写下的历史，会归向何处，你不知道，大概没有人知道。
六点出了公司，405还是老样子，堵得像一锅刚开的粥，每辆车都在往前蠕动，蠕动，停住，再蠕动。你把车停在那里，掏出手机。
堵车的间隙，你的视线落在公路边的缓坡上。几顶帐篷挤在一起，蓝色的防水布被风吹得鼓起来，绳子绑在路边的栏杆上，旁边堆着几个黑色垃圾袋。一个人裹着睡袋蜷在帐篷门口，看不清脸。路边的草丛里，你瞥见几根针管散落在那里，在路灯下反着细小的光。
这座城市在科技公司的股价里飞速膨胀，也在路边的缓坡上悄悄溃烂，两件事同时发生，互不干扰，就像Greg的两套系统，并行运转，各自成立。
车往前动了一下，你把视线收回来。
B站首页给你推了老B，镜头里他一脸煞有介事，压低声音跟粉丝讲着离谱至极的黑幕：什么绿卡排期背后的利益链、海外人口贩卖、甚至扯到器官倒卖，一套一套编得有鼻子有眼，仿佛整个北美都笼罩在他嘴里的血腥阴谋里。弹幕一群人当真，刷着"细思极恐""太黑暗了""感谢大王揭秘"。
你只觉得可笑又膈应，但转念一想，其实也能理解。你看了眼路边那片帐篷，看了眼草丛里的针管，这个地方本来就够让人不安了，添油加醋就添油加醋吧。在这个流量至上的年代，不激起一些人的贪嗔痴慢疑，你怎么还在网上混？恐惧、愤怒、优越感，哪一样不是算法最爱的燃料。你划走了。
切到小红书，一个打扮精致的女人正在晒自己在科技大厂元气满满的一天：早上五点半起床喝绿汁，通勤路上听播客，午饭是低卡沙拉配无糖拿铁，下班后去健身房打卡，配图是一张在落地窗前对着电脑微笑的照片，背景是整齐的格子间，光线柔和，滤镜暖黄。评论区全是"好飒""好自律""姐姐求带带"。
你想了想今天的午饭，cafeteria随手拿的那盘不知道放了多久的东西，想了想下班路上堵在405上的自己，把小红书划走了。
打开推特，华川粉正在开战。某个大V发了一篇文章，底下的评论区已经变成了战场，言辞激昂，慷慨赴死，捍卫伟大领袖跟左b们势不两立，顺便拉踩几脚国内的穷酸亲戚：你们那边有这个吗？你们那边有那个吗？拉踩完了，意犹未尽，再补一句：我当初出来是对的。
你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把推特也划走了。
人生苦短，不踩一下身边人怎么能幸福？你不是很懂这个逻辑，但你理解那股劲，漂在外头的人，总要找个参照物证明自己没走错，没白吃苦，没白忍这些年。踩的不是别人，是自己心里那块还没结痂的地方。
车又往前动了一点，停住了。
你放下手机，又拿起来，放下，又拿起来。硅谷这群人清楚自己造出来的是什么，多巴胺的提款机，variable reward，每一个通知都是精心计算过的钩子。他们知道，他们一直知道。
但他们对自己造出来的东西有控制码吗？你想，可能并没有。
车往前动了两个身位，又停住了。手机响了，是朋友打来的，你接上，对面劈头就开始播报：
刘大美换队友了，绿卡快到期，新队友是个码农，据说条件一般，但身份够硬，两人上周刚领了证，朋友说这叫强强联合，你说这叫各取所需，两个人都笑了。
李二妞最近在小红书上晒男朋友，一个头发卷卷的白人，主页清一色是和亚裔女生的合照，简介里写着"I love Asian culture"，底下一群姐妹在评论区留言"好帅"，朋友说李二妞是为了身份，你说也许人家是真爱，朋友说你少来了，你也笑了。
然后朋友说到地里那个帖子，某个年薪五十万美刀的富哥，发帖哭诉湾区的水果太贵，吃不起，迈不过贫穷线，还是回国好，回国有人伺候，女人往身上大把地贴。底下的人在骂。
你靠在车座上，窗外Seattle的夜已经全黑了，路灯把湿漉漉的街道照出一层橙黄的光。你们聊了二十分钟，没聊什么正经事，但挂掉电话之后，你发现自己轻了一点点。
车终于动了起来，到家停好车，顺路拐进了Whole Paycheck，货架亮得像手术室，每一颗蔬菜都摆得端端正正，像在接受检阅。你拿了几个西红柿，两美元一个，拿的时候手微微顿了一下，还是拿了。又摸到冰箱最底层找了一盒最便宜的鸡蛋，四美元一打，放进篮子。
旁边一对白人夫妻正在认真研究货架上的鸡蛋，男人拿起一个翻来覆去地看，对女的说："This one's not organic."女的点点头，两个人把鸡蛋放回去，往下一个货架走了。
你看着他们的背影，没说什么。
回到家推开门，屋里是黑的。没有人开灯等你，也不会有人开灯等你。你摸着墙按了开关，灯亮起来，把这个空间照得清清楚楚，沙发，桌子，厨房，一切都在原位，一切都和你早上出门时一模一样，安静得像一个没有人住过的样板间。你站在门口愣了一秒，把购物袋放下，换了鞋。
本来做饭是你最享受的事情之一，买菜、择菜、下锅，有一种把一天的碎片重新收拢起来的感觉。但现在工作之后人已经剩了半口气，做饭这件事从艺术降成了任务，从任务降成了负担，最后变成了，今晚西红柿炒鸡蛋吧，快。
西红柿炒鸡蛋端上桌，热气散了一半，坐下来扒了几口，刷了碗，前后不超过二十分钟。吃饭这件事和开会一样，完成就好。
然后是"自律"时间。
你换上运动服，站在瑜伽垫前面，看了自己一眼，人已经只剩半口气了，肩膀是一整天盯着屏幕驼下去的弧度，眼睛里有那种高亮度屏幕留下的钝痛。但还是得练，不练更完了。
其实健身是今天唯一一件你能真正放空的事。不用开会，不用回消息，不用想ZBB，不用想H1B，不用想那个写满Integrity的白板。就是身体在动，心跳在响，汗出来，别的东西暂时退场。
只是最近偶尔会想起张雪峰，四十一岁，从一个普通的考研老师做到网红，一辈子可能没想过自己能见到这么多钱，于是拼命追，拼命接，像一头眼袋前吊着胡萝卜的驴，蹄子不敢停，停了怕胡萝卜没了。他也健身，也跑步，早上六点起，晚上两点睡，中间高强度工作，还抽空跑半马，当月累计里程七十二公里，朋友圈打卡，自律得让人肃然起敬。然后跑着跑着，人没了。
你对着镜子看了自己一眼，不敢想太多，按下了播放键。
视频里的健身博主喊着节奏，你跟着抬腿、俯身、拉伸，客厅里只有呼吸声和器械轻微的碰撞声。汗水顺着下颌线滴在瑜伽垫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大脑终于暂时切断了和公司、签证、未来的所有连接，只剩下肌肉的酸胀和心跳的轰鸣。
这是你一天里，唯一完全属于自己的四十五分钟。
练完瘫在垫子上大口喘气，浑身发软，却有种难得的踏实。你爬起来冲了个凉水澡，水一开就调到最冷，哗的一声浇下来，像被人从后背猛地拍了一掌，整个人瞬间弹醒。凉水漫过头顶的时候有一种奇异的清明，白天所有的会议、所有的话、所有堵在胸口说不清楚的东西，在这一刻被冲得干干净净，只剩下皮肤的感觉，和水声。
换上宽松的家居服，窝进沙发。窗外的雨还没停，淅淅沥沥地敲着玻璃，西雅图的夜晚永远带着这种湿漉漉的安静。
你本想打开电脑收尾白天没写完的代码，手指悬在鼠标上顿了顿，还是点开了视频网站。算法精准地推来程序员日常、北美生活吐槽、绿卡排期讨论，一个个视频刷过去，像是在看无数个平行世界里的自己。有人晒湾区豪宅，有人哭裁员失业，有人晒一家三口的温馨，有人吐槽独居的孤独，众生百态裹在英语、中文、印度英语里，拼凑出海外打工人的真实群像。
手机又亮了，是家里发来的微信，依旧是老生常谈的催婚，顺带发来了老家王二麻子三胎的满月照，孩子裹在红棉袄里，笑得一脸软糯。你盯着照片看了几秒，回了句"知道了，忙完再说"，没再多余的解释。
人类的悲喜确不相通。
你走上床闭上了眼，渴望梦里是一片温柔的桃花源。
如果对西方哲学和大乘佛教的唯识中观论感兴趣，请移步笔者知乎专栏《思哲杂谈录》：www.zhihu.com/column/c_2...2030829249888790481...
你醒了，今天你是一位身处西雅图的码农。一晚上的睡眠仿佛压不住昨晚加班的疲惫，你往窗外看去，感觉整个世界雾蒙蒙的，灰色的乌云压得很低，像个大锅盖一样压的你喘不过来气。但你已经习惯了，在这个温带海洋的气候里，一年365天有300天是在阴雨连绵的日子里度过的，只有夏天的清凉和温柔的日光能带给你一丝光明，但是很遗憾，今天并不是那个阳光明媚的日子。
没有时间坐下来享受一份早餐，自从RTO后，公司要求严格打卡上班。你从床上不情愿的挣扎着起来洗漱，从冰箱里拿了两根protein bar，心里暗暗庆幸：还好老子没婚育没背房贷，自我来去的潇洒。潇洒过后，一番苦意涌上心头：你已年近中登，昨晚加班的时候接到家里来的电话，在催着你婚育，国内老家村儿南比你小五岁的王二麻子已经积极响应国家号召生下三胎了，老婆孩子热炕头，趁着你不生的时候"抄下底"。其实你自己倒不是很在乎，记得自己看新闻，硅谷有一个叫马二龙的世界首富，搭着二郎腿，面向镜头大谈对低生育的威胁：说自己已经生了十四个了，虽然有个假儿子恨自己入骨，但是自己还是要为人类的伟大延续做贡献。想到这你扑哧一下笑了出来：穿越一千七百年的共振，首富的结论竟然跟晋惠帝司马衷达成了强一致的共识：你们为啥不生孩子呢？
你拎着包出门，Seattle的湿冷像个失恋的前任，黏黏糊糊地贴着你不放。停车场里你的车还挂着一层水珠，也懒得擦，反正开出去又湿。导航显示405堵成一条咸鱼，你夹在像便秘一样车流之间，好像成了唯一有自我意识的那一条。
广播里在说今天Eastside有事故，你换了个频道，一个男声在用激昂的语气播报国会最新立法动态，你又换了个频道，女声，在讲移民收紧的问题，说ICE最近在西雅图周边又开始行动了，有社区在组织互助网络，教人怎么应对突击检查。你把广播直接关了。有些新闻你听了，不是会愤怒，而是会发现自己已经不会愤怒了，这感觉比愤怒本身更令人不安。
到了公司楼下刷卡进门，门卫大叔Randy照例冲你点头，你照例点头回去，这是你们之间维系了两年的友谊，不需要语言，不需要了解，点头就够了。电梯里你看了眼手机，组里的Slack已经有三条未读，两条是印度同事Rahul在追昨晚没跑完的pipeline，一条是Derek发的，说VP今天上午开全员会，要记attendance，让大家务必到场。你从四年的工作经验里提炼出一条真理：凡是要记attendance的会，没有一个是有实质性内容的。
你回到工位，环顾四周，突然有种奇异的清醒感：这一整排工位，坐的清一色是印度同事。Rajesh在你右边，正对着两个屏幕，左屏刷着cloudwatch，右屏开着一个Cursor，不为人知的是底下还有一个excel的表格，Excel存着他每个月的还款计划，他以为你不知道，其实你早看出来了。Rajesh是组里的老人，来美国读了个CS硕士，毕业那年签证抽签抽了三次才中，绿卡排期遥遥无期，前年家里给张罗了门亲事，买了房子贷了款，老婆飞过来，H4签证，不能工作，每天在家等他下班，等绿卡，等一个说不准什么时候才能兑现的未来。你有时候看他，觉得他整个人像一根被拉得很紧的弦，不是随时会断的那种紧，而是已经习惯了紧绷，忘记了松弛是什么感觉。
你左边坐着Vikram，去年刚入职，二十三岁，赶上了AI大裁员最凶的那两年，同届一百个人里爬出来的为数不多找到工作的国际生，带着一身找工作的PTSD和一笔不小的助学贷款，眼神里有种超出年龄的谨慎，开会从不第一个说话，永远等别人先表态，也不是内向，这是在美国求职市场里被训练出来的生存本能。
你扫了一圈，又看了看自己，突然意识到：你作为一个东亚人在这个组里居然是最白的那个。
这个结论荒诞得让你想笑，但又笑不出来。你们几个，一个绿卡悬而未决，一个贷款压着脊梁，一个签证攥在雇主手里，在这片号称最自由的土地上，各自拖着各自的锁链，坐在同一排工位上，对着同一片显示屏，为同一家公司的股价贡献自己的深夜和周末。
Rajesh转过头来，用他那口带着想让你热舞一曲口音的英语问你："昨晚那个pipeline你有没有看？Rahul说跑到一半挂了。"
"看了，"你说，"是上游数据的问题，不是我们的锅。"
Rajesh点点头，又转回去了。你们之间的交流基本就是这个密度，干净，精准，互不打扰，像两个各自背着行李赶路的人，在同一条路上走了一段，点个头，继续走。
你打开代码，Vikram在左边悄悄地戴上了耳机，这一排三个人，就这么各自沉进自己的屏幕里去了。窗外Seattle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开始下了，打在玻璃上，细细密密的，没什么声音。
过了没多久，Derek走到你工位边上，压低声音说："等下VP开全员会，你跟我一起去，他那边要记attendance的。"
你没问为什么，你知道为什么。这种会不是去听的，是去被看见的。
会议室已经坐了不少人，工程、产品、数据各个组的人陆陆续续进来，找椅子，找墙角，找一个离摄像头近但离前排远的位置落脚。你扫了一圈，发现大家的眼神有种微妙的一致性：清醒，警觉，但努力装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像一群在野外喝水的动物，低着头，但耳朵都竖着。
VP叫Greg，斯坦福本科的“老白男”，在这行做了二十几年，早年挂过工程师的头衔，但那段历史久远得像个免责声明，后来一路往管理走，走到今天，代码这件事对他来说大概和咖啡机的工作原理差不多，知道有这么回事，但从不需要亲自动手。他站在投影前，衬衫扎进卡其裤里，头发灰了一半，灰得很体面，是那种岁月馈赠的灰，不是操劳出来的灰。整个人散发出一种只有在职业生涯里从未真正受过威胁的人身上才有的松弛感。他讲话的时候习惯用手在空气里画圈，每画一个圈，就意味着又一个宏大的概念要出场了。他会停下来笑，不是那种讨好的笑，是那种笑得起来的笑。他可以在说"headcount optimization"的时候顺带提一句上周去了趟Whistler滑雪，雪况不错，因为这两件事在他的世界里并不矛盾，前者是他汇报给上面的数字，后者是他真实生活的质地，两套系统并行运转，互不干扰。
你们几个坐在下面，是那个数字的一部分。
"I've had very productive conversations with leadership，"Greg说，手在空气里画了一个圈，他先讲了一段公司过去十年的成绩：股价翻了一倍，利润持续增长，这些大家有目共睹。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真诚的自豪，你不怀疑他的真诚，你只是知道这段话是用来做什么的。
果然，他话锋一转："but I want to share some exciting news。"
你在心里注了个标记：凡是说exciting news的，接下来的消息大概率让你兴奋不起来。正因为过去十年我们做得很好，他说，我们更不能原地踏步，AI正在重塑整个行业，我们必须主动拥抱变化。
Greg顿了一下，说：公司最近从亚猴逊挖来了一个新的CTO。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隐隐的骄傲，像是在说我们抢到了一个好签。你对亚猴逊的理解是：那是一家把物流效率和人类压榨同时做到极致的公司，能从那里全身而退爬到CTO位置的人，身上一定有某种特殊的基因。
然后Greg说了第二件事：新CTO上任之后，公司将在全org推行ZBB，即Zero Based Budgeting，零基预算。每一分钱的开销都要从零开始证明自己存在的合理性，没有去年的precedent，没有惯例，没有"我们一直都是这么做的"这种理由。
你有些哭笑不得。你就是从亚猴逊出来的，当初跳槽出来，有一部分原因就是受不了那套文化，没想到人没追来，影子先到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秒，安静得你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Greg继续笑着，说这是一个exciting opportunity，说这会让整个org更加focused，说他对大家充满信心。你坐在那里听，听到后来有种奇异的平静：他不是在撒谎，他只是在用一种你负担不起的轻盈，替你们所有人完成了这场表演。
总是要有人替你松弛的。
Greg说完，往前走了一步，环视了一圈会议室，抛出了一个问题：那么，我们应该怎样拥抱AI呢？他拿起白板笔，说，大家说，我来记。
沉默。
Engineer那边，老印老中，清一色低着头，有人在看手机，有人盯着桌面，有人突然对自己的指甲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没有人抬头。不是没有想法，是算过了，这种时候开口，没有好处，只有风险。
然后是另一边。
Org里的几个金发碧眼的妹子，sales、PM、TPM，一个接一个站了出来，声音清脆，表情真诚。
"Integrity！"
"Always think customer first！"
"Embrace the change with a growth mindset！"
Greg一条一条认真地写在白板上，点头，说great，说exactly，说that's what we're talking about。
你看着这一幕，突然想到一件有趣的事：这家公司，和硅谷大多数大厂一样，把diversity喊得震天响，但engineer里清一色是亚裔和南亚裔，非技术岗位里这两个群体却寥寥无几。你也说不清楚为什么，可能是那把叫H1B的手铐，签证攥在雇主手里，没人敢往侧面走一步，只能沿着最安全的那条路一路往前冲。也可能更简单：就是有人觉得他们天生适合写代码，不适合做别的。
白板上已经写满了。Greg退后一步，满意地看着那些词，像一个完成了一幅画的画家。
会散了，人陆陆续续往外走，走廊里有人在压低声音说话，有人已经掏出手机开始划。你跟着人流出了会议室，走廊的灯白得有点刺眼。
叮。
手机震了一下。LinkedIn通知。你点开一看，是刚才在会议室里喊"Integrity"的那个金发妹子，她叫Ashley，头像是一张阳光下的职业照，笑得很灿烂。
她发了一条动态，配图是今天会议室的白板：
"Just had the most INSPIRING all-hands with our incredible leadership team!! 🚀🚀 So EXCITED about where we're headed — embracing AI, Zero Based Budgeting, and a brand new CTO joining us from one of the world's most innovative companies!! This is exactly why I LOVE what I do every day 💪✨ The future is NOW!! #growth #innovation #AI #blessed #teamamazing"
你盯着屏幕看了三秒钟。
那块写满了Integrity和customer first的白板，此刻正挂在LinkedIn上，沐浴在四十七个点赞里，其中一个是Greg点的。
你把手机揣回口袋，往工位走。
经过Rajesh工位的时候，他正盯着屏幕，没抬头。你也没说话。走到自己椅子上坐下来，屏幕还亮着，昨晚没跑完的代码还开着，光标在一行注释里闪着，等你回来。
你忽然想起今天是周三。不知道为什么想起这个，就是想起了。还有两天。
中午几个人一起去楼下的cafeteria，随便拿了盘东西，找了张桌子坐下。Vikram坐在你旁边，盘子里的沙拉动了几口就没再动，手机翻来翻去，翻到一半又放下。
然后他开口了。
一开口就停不下来，像一个憋了很久的人突然找到了出口。他说他最近很焦虑，去年H1B没抽到，今年又没抽到，两次，连续两次，概率上不算罕见，但落在自己身上就是一种钝刀子割肉的感觉，每年三月抽签，四月出结果，那一个月他几乎没睡好过。他说现在公司又在传裁员的风声，ZBB一出来大家都懂是什么意思，他是新人，资历最浅，如果真的要砍，第一刀砍谁不用想。OPT还剩不到一年，如果工作没了，签证跟着没，就得回去。
他说他最近报了Sadhguru的ISHA课，三百七十五美元，四天，每天早上做冥想，跟着视频打坐，呼吸，观想，那个印度老头说宇宙的能量会流经你的身体，说焦虑是因为你活在了未来而不是当下。
"有没有用？"你问。
Vikram沉默了一秒，说："没什么用。但是做的时候能安静二十分钟。"
你点了点头，没说话。二十分钟，在这种日子里，也不算少。
吃完饭准备起身，你瞥见Vikram悄悄摸向口袋，侧过身去，从一个小角落里掏出两个橘黄色的透明小瓶，一个标着Sertraline，一个标着Adderall，就着水杯各倒出一颗，低头吞了，把瓶子塞回去，动作很轻，像是做了一件不值得被看见的事。
你没说什么，装作没看见，站起来把托盘端走了。
其实也不稀奇。在这样的环境里，谁还不是人人有病呢。
下午是连轴的meeting，一个接一个，中间没有缝隙，内容大同小异，action items记了满满一页，你知道其中一半明天就会被遗忘。meeting的空档你开着Cursor，让AI帮你补逻辑，自己改改，再跑一遍，这叫vibe coding，是这个时代码农的新常态，说好听点是人机协作，说难听点是你也不完全确定自己写了什么。
你想起三亩一分地上那些帖子，那些工作了十年十五年的老码农，义正言辞，字字铿锵：AI不过是工具，资深工程师的判断力、系统设计能力、多年积累的经验，是任何模型都无法替代的。我们要做的是善用工具，让自己的工作达到最好！
像是喊入深渊的声音。
深渊没有回应，只是源源不断地送回来一封一封的裁员通知。
马克思的资本异化是你放不下的东西，不是因为信仰，是因为它太像眼前的事实：AI在workplace从来不是为了解放人，是为了让资本用更低的成本榨取更多的剩余价值，裁掉的不只是岗位，是人创造、思考、犯错、生长的机会。至于换一套什么主义能不能更好，你没有答案，历史上试过的那些版本，大多数都证明了同一件事：压迫换了个名字，还是压迫。
硅谷的富豪们早就备好了退路，trust fund世代相传，富不过三代的魔咒对他们来说早已是上个时代的故事。有人为逃离地球做准备，有人追求长生不老，有人建造bunker囤积物资，仿佛文明的终点对他们来说不是威胁，而是一场可以提前订座的演出。大洪水来临之前，富人们在筹备自己的诺亚方舟。
在资本和权力的贪婪下，这条西方"哲人王"们自己写下的历史，会归向何处，你不知道，大概没有人知道。
六点出了公司，405还是老样子，堵得像一锅刚开的粥，每辆车都在往前蠕动，蠕动，停住，再蠕动。你把车停在那里，掏出手机。
堵车的间隙，你的视线落在公路边的缓坡上。几顶帐篷挤在一起，蓝色的防水布被风吹得鼓起来，绳子绑在路边的栏杆上，旁边堆着几个黑色垃圾袋。一个人裹着睡袋蜷在帐篷门口，看不清脸。路边的草丛里，你瞥见几根针管散落在那里，在路灯下反着细小的光。
这座城市在科技公司的股价里飞速膨胀，也在路边的缓坡上悄悄溃烂，两件事同时发生，互不干扰，就像Greg的两套系统，并行运转，各自成立。
车往前动了一下，你把视线收回来。
B站首页给你推了老B，镜头里他一脸煞有介事，压低声音跟粉丝讲着离谱至极的黑幕：什么绿卡排期背后的利益链、海外人口贩卖、甚至扯到器官倒卖，一套一套编得有鼻子有眼，仿佛整个北美都笼罩在他嘴里的血腥阴谋里。弹幕一群人当真，刷着"细思极恐""太黑暗了""感谢大王揭秘"。
你只觉得可笑又膈应，但转念一想，其实也能理解。你看了眼路边那片帐篷，看了眼草丛里的针管，这个地方本来就够让人不安了，添油加醋就添油加醋吧。在这个流量至上的年代，不激起一些人的贪嗔痴慢疑，你怎么还在网上混？恐惧、愤怒、优越感，哪一样不是算法最爱的燃料。你划走了。
切到小红书，一个打扮精致的女人正在晒自己在科技大厂元气满满的一天：早上五点半起床喝绿汁，通勤路上听播客，午饭是低卡沙拉配无糖拿铁，下班后去健身房打卡，配图是一张在落地窗前对着电脑微笑的照片，背景是整齐的格子间，光线柔和，滤镜暖黄。评论区全是"好飒""好自律""姐姐求带带"。
你想了想今天的午饭，cafeteria随手拿的那盘不知道放了多久的东西，想了想下班路上堵在405上的自己，把小红书划走了。
打开推特，华川粉正在开战。某个大V发了一篇文章，底下的评论区已经变成了战场，言辞激昂，慷慨赴死，捍卫伟大领袖跟左b们势不两立，顺便拉踩几脚国内的穷酸亲戚：你们那边有这个吗？你们那边有那个吗？拉踩完了，意犹未尽，再补一句：我当初出来是对的。
你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把推特也划走了。
人生苦短，不踩一下身边人怎么能幸福？你不是很懂这个逻辑，但你理解那股劲，漂在外头的人，总要找个参照物证明自己没走错，没白吃苦，没白忍这些年。踩的不是别人，是自己心里那块还没结痂的地方。
车又往前动了一点，停住了。
你放下手机，又拿起来，放下，又拿起来。硅谷这群人清楚自己造出来的是什么，多巴胺的提款机，variable reward，每一个通知都是精心计算过的钩子。他们知道，他们一直知道。
但他们对自己造出来的东西有控制码吗？你想，可能并没有。
车往前动了两个身位，又停住了。手机响了，是朋友打来的，你接上，对面劈头就开始播报：
刘大美换队友了，绿卡快到期，新队友是个码农，据说条件一般，但身份够硬，两人上周刚领了证，朋友说这叫强强联合，你说这叫各取所需，两个人都笑了。
李二妞最近在小红书上晒男朋友，一个头发卷卷的白人，主页清一色是和亚裔女生的合照，简介里写着"I love Asian culture"，底下一群姐妹在评论区留言"好帅"，朋友说李二妞是为了身份，你说也许人家是真爱，朋友说你少来了，你也笑了。
然后朋友说到地里那个帖子，某个年薪五十万美刀的富哥，发帖哭诉湾区的水果太贵，吃不起，迈不过贫穷线，还是回国好，回国有人伺候，女人往身上大把地贴。底下的人在骂。
你靠在车座上，窗外Seattle的夜已经全黑了，路灯把湿漉漉的街道照出一层橙黄的光。你们聊了二十分钟，没聊什么正经事，但挂掉电话之后，你发现自己轻了一点点。
车终于动了起来，到家停好车，顺路拐进了Whole Paycheck，货架亮得像手术室，每一颗蔬菜都摆得端端正正，像在接受检阅。你拿了几个西红柿，两美元一个，拿的时候手微微顿了一下，还是拿了。又摸到冰箱最底层找了一盒最便宜的鸡蛋，四美元一打，放进篮子。
旁边一对白人夫妻正在认真研究货架上的鸡蛋，男人拿起一个翻来覆去地看，对女的说："This one's not organic."女的点点头，两个人把鸡蛋放回去，往下一个货架走了。
你看着他们的背影，没说什么。
回到家推开门，屋里是黑的。没有人开灯等你，也不会有人开灯等你。你摸着墙按了开关，灯亮起来，把这个空间照得清清楚楚，沙发，桌子，厨房，一切都在原位，一切都和你早上出门时一模一样，安静得像一个没有人住过的样板间。你站在门口愣了一秒，把购物袋放下，换了鞋。
本来做饭是你最享受的事情之一，买菜、择菜、下锅，有一种把一天的碎片重新收拢起来的感觉。但现在工作之后人已经剩了半口气，做饭这件事从艺术降成了任务，从任务降成了负担，最后变成了，今晚西红柿炒鸡蛋吧，快。
西红柿炒鸡蛋端上桌，热气散了一半，坐下来扒了几口，刷了碗，前后不超过二十分钟。吃饭这件事和开会一样，完成就好。
然后是"自律"时间。
你换上运动服，站在瑜伽垫前面，看了自己一眼，人已经只剩半口气了，肩膀是一整天盯着屏幕驼下去的弧度，眼睛里有那种高亮度屏幕留下的钝痛。但还是得练，不练更完了。
其实健身是今天唯一一件你能真正放空的事。不用开会，不用回消息，不用想ZBB，不用想H1B，不用想那个写满Integrity的白板。就是身体在动，心跳在响，汗出来，别的东西暂时退场。
只是最近偶尔会想起张雪峰，四十一岁，从一个普通的考研老师做到网红，一辈子可能没想过自己能见到这么多钱，于是拼命追，拼命接，像一头眼袋前吊着胡萝卜的驴，蹄子不敢停，停了怕胡萝卜没了。他也健身，也跑步，早上六点起，晚上两点睡，中间高强度工作，还抽空跑半马，当月累计里程七十二公里，朋友圈打卡，自律得让人肃然起敬。然后跑着跑着，人没了。
你对着镜子看了自己一眼，不敢想太多，按下了播放键。
视频里的健身博主喊着节奏，你跟着抬腿、俯身、拉伸，客厅里只有呼吸声和器械轻微的碰撞声。汗水顺着下颌线滴在瑜伽垫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大脑终于暂时切断了和公司、签证、未来的所有连接，只剩下肌肉的酸胀和心跳的轰鸣。
这是你一天里，唯一完全属于自己的四十五分钟。
练完瘫在垫子上大口喘气，浑身发软，却有种难得的踏实。你爬起来冲了个凉水澡，水一开就调到最冷，哗的一声浇下来，像被人从后背猛地拍了一掌，整个人瞬间弹醒。凉水漫过头顶的时候有一种奇异的清明，白天所有的会议、所有的话、所有堵在胸口说不清楚的东西，在这一刻被冲得干干净净，只剩下皮肤的感觉，和水声。
换上宽松的家居服，窝进沙发。窗外的雨还没停，淅淅沥沥地敲着玻璃，西雅图的夜晚永远带着这种湿漉漉的安静。
你本想打开电脑收尾白天没写完的代码，手指悬在鼠标上顿了顿，还是点开了视频网站。算法精准地推来程序员日常、北美生活吐槽、绿卡排期讨论，一个个视频刷过去，像是在看无数个平行世界里的自己。有人晒湾区豪宅，有人哭裁员失业，有人晒一家三口的温馨，有人吐槽独居的孤独，众生百态裹在英语、中文、印度英语里，拼凑出海外打工人的真实群像。
手机又亮了，是家里发来的微信，依旧是老生常谈的催婚，顺带发来了老家王二麻子三胎的满月照，孩子裹在红棉袄里，笑得一脸软糯。你盯着照片看了几秒，回了句"知道了，忙完再说"，没再多余的解释。
人类的悲喜确不相通。
你走上床闭上了眼，渴望梦里是一片温柔的桃花源。
补充内容
感谢各位支持，再次声明，本文仅为小说，不涉及任何实在的立场，修辞语言为主导，为的仅仅是当下的心灵触动。如果对西方哲学和大乘佛教的唯识中观论感兴趣，请移步笔者知乎专栏《思哲杂谈录》：www.zhihu.com/column/c_2...2030829249888790481...
一亩文艺复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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