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高中的回忆 —— 蛇哥

    应该在每个人过往的生活中，可能都会有那么几个瞬间，某个人说的某一句话甚至某一个词，会成为你人生中永远可以记住的『金句』。这样的金句可能并不需要是太惊天动地的一种表达，但在彼时彼刻的情境中，结合当时不可复制的语气和氛围，这句话中分解出来的几个词就深深地刻在了你的脑子中。在日后的日子里，不管走到了哪里，当这几个词出现的时候，思绪立马回到了十多年前，在外人的眼里，此刻的你在莫名其妙地笑着。

    蛇哥就是这样一个你无法忘记的人，他既是金句的制造者，同样也是金句的承载者，是一个自身的矛盾体，也算是一个被语言霸凌的受害者。

    蛇哥当然不是他的本名，虽位列十二生肖之六，但蛇在中华民族的历史长河中似乎并没有什么好名声，再加上其本身带毒的属性，往往和一些心狠手辣的人联系到了一起，比如蛇头、牛鬼蛇神、蛇蝎心肠。自然蛇哥这个名字也是一个贬义的外号，这个称号最初的来历是源于一个蛇哥表现的很像地头蛇的瞬间。

    做为绝对权力的本体，班主任在一个集体中有着不可动摇无法置疑的尊严，因此所有的同学在有老师和没老师的情况下都是两面人。哪怕是下课期间，只要那张大脸出现在门口，探出窗户，整个教室必然会鸦雀无声，然而那天的蛇哥却把后背留给了老师，他在有一种不太讲理的他自以为在开玩笑的方式在向某个同学索要着一些东西，具体是什么事哪位同学已经不可考，总之他是用着略带一丝武力的方式在表达着一种亲近，类似于用胳膊套住对方脖子的动作。但在看惯了大家安静那张脸的班主任看来，这就是一种地头蛇式的行为。于是在日常式的我讲几句话的小会上，他把课间的乱象称为不太规矩，他将这种行为称为地头蛇，于是蛇哥诞生了，于是关于这个名字的无限延伸的联想和接龙也开始了。

    于是每当语文课中出现和蛇或者相关谐音的词句时，全班同学都要集体的高潮一次，谐音梗这种烂梗在那个单调的年代里犹如生活的彩蛋一般，什么琴瑟和鸣、瑟瑟发抖、社（se) 会，社交、空即是色，色即是空都会引起教室里的一次又一次盆腔共鸣。在此的基础上，蛇哥的本名也被利用了起来，咸永锦这三个字也经常在班级生活中被以各种方式联系起来，比如形容中午吃的菜必然会很咸、秦始皇的都城在咸阳、咸丰、咸有、锦绣河山、仅有、仅在、永远、永垂不巧、永结同心、一劳永逸等等等等。班里的另一个有点怪的同学姓管，于是『尽管』这个词不再是一个连词，而成为了这个CP的代称。 东北人喜欢吃茧蛹子，于是那团蠕动的小虫子也经常成为大家联想到蛇哥的对象。那无聊枯燥的年代里，这种低级的娱乐方式传染了所有人。

    多年后再看这个关于地头蛇的外号，感觉并没有什么值得去大书特书的，试想如果蛇哥真的有这个地头蛇的实力，那相信没有人会敢叫他这个外号。然后正相反，蛇哥是一个五短身材的小胖子，脸上布满了青春痘，犹记得还有一个笑话说不是青春痘长在蛇哥脸上，而是蛇哥长在了青春痘上。这个人并没有什么自信，反而经常比较自卑，很容易被激怒，再加上大家的嘲笑就很容易就发火，并且多次要求对方道歉，要求对方道歉的方式也很直接，就是在空气中狠狠地甩出『道歉』这两个字，于是道歉这个词在课文中出现时，大家会集体的模仿蛇哥的语气。然而一旦蛇哥感受了一些善意，蛇哥却也很容易融化自己把对方视为知己，并极有可能进一步瞪鼻子上脸。但当做出了过格的行为后又很容易被别人疏远，进而陷入了新一轮的失望、自卑、翻脸、要求别人道歉的循环。笔者也在那个浪潮中因为嘲笑蛇哥而被蛇哥堵在了宿舍里，蛇哥不知道从哪拿出了一把螺丝刀来要求我道歉，好汉不吃眼前亏的我并没有受到什么伤害，但螺丝刀也成为了一个无法忘记的意象，于是多年后在机场安检时被查到，我很快就同意了这个工具所带来的安全隐患。

    在那种铺天盖地的嘲笑中，蛇哥也一步步学会了压抑自己，当他知道无力改变这一切的时候，他选择了一种表面上的释然，当别人当着面喊出那些词的时候，他也只是笑一下，撑着表情来一种玩笑式的反抗，再也不会要别人去说道歉。在我的回忆中，蛇哥似乎将出口定在足球上和音乐中：作为后卫，他总是尽力去拦截每一个球；作为歌迷，他愿意把歌词写到作文中。他还以汉字殇为基础自创了一个形状奇怪的字，似乎是一种图腾式青春般伤痕。但当情绪累积到了一定的程度后，有一篇关于梦想的作文永远的印刻到了每一个人的记忆中。

    『我有一个梦想，我梦想地球爆炸，人类灭亡，整个世界不复存在，毁灭也是一种重生』

    这是我能记住的这篇作文的开头，后面他还引用了陈奕迅《十年》的歌词来表达似乎是对一个女生的感情，但对于这个开头来说，那些个感情的事其实很微不足道了。当他在全班面前读这篇作文的时候，我记得那个情景的寂静，蛇哥以一种宣判式的语气向所有人告知了这样一种希望的结局，自然这篇作文后来还是成了大家进一步言语嘲笑的用词，一切和地球、爆炸、世界、人类这样的大词都会联想到这一句，我有一个梦想在这些人眼里不再是马丁路德金的名句。可是再看看当时的蛇哥能说出『毁灭就是一种重生』，似乎表明了他在某种程度上的失望或是清醒，我不想用一个巴掌拍不响来说这份情绪的表达，因为蛇哥所承受的似乎已经远超过他的错并把他逼到青春期的极限，但从班主任到每一个参与过这份接力的同学，无一不是帮凶，无一不加巨了这份情绪的累积。好在他这个理想的平行宇宙并不是我们生活的世界，蛇哥后来也正常的考上了大学，爱上了健身，过上了正常的生活，也还关注着足球，会晒着他去球场里看球的球票。不知道他还会不会想起他念过这篇文章的那个下午里，他是多么的绝望和无助，还有那份情绪在那个时间点上有没有释放的彻底。

    在十几年后的这个夜晚，我理解了蛇哥，那是一种哲学式的表达，是在长期被言语暴力下的反抗，是夜晚中的一丝呐喊，是长长黑色隧道的光。不知道当一切真的推倒重来的时候，我们的世界会真的变成一个更美好的世界吗？

    我觉得我们真的欠蛇哥一句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