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级农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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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常觉得,两边的社会像两种不同的园子。
一种园子里,种的是树。
树与树隔得很远,各自占据一片土地。有人长成橡树,有人长成松树,有人干脆歪成一株无人识得名字的怪树。园丁并不十分在意它们长成什么模样,只要活着,便允许它们向任何方向伸展枝桠。
于是每棵树都很高,都有自己的影子。
只是风来的时候,树叶哗哗作响,像千万人同时说话。谁都在表达,谁都在生长,却很少有谁真正靠近谁。
另一种园子里,种的是麦子。
麦子并不需要特别。它们向着同一个方向发芽,向着同一个方向成熟。远远望去,整片田野像金色的海,波浪起伏,整齐而壮阔。
丰收的时候,人们惊叹于它的力量。
然而没有人会记得其中某一株麦子的名字。
树羡慕麦田的辽阔,麦子羡慕树木的自由。
但它们都不知道,自己的根也正在羡慕别人的土壤。
——
有时又觉得,两边更像两种河流。
一条河宽阔而散漫。
许多支流在里面自由游荡,有的绕过山,有的钻进林子,有的甚至在半路停下来,变成一片湖泊。没有谁催促它们抵达大海。
于是河面上有天鹅,有诗人,有醉鬼,也有终其一生都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的船。
另一条河却像峡谷里的激流。
所有水滴都被裹挟着向前。
它们撞碎礁石,冲开泥沙,修出码头与堤坝。河道越来越深,越来越快。只是很少有水滴来得及低头看看自己。
它们知道远方,却不知道自己。
——
再后来,我觉得树也不是树,麦子也不是麦子。
一边的人像风筝。
他们不断把线放长,好让自己飞得更高、更远、更像自己。只是飞得久了,偶尔也会害怕:倘若有一天线断了,自己究竟属于天空,还是属于大地?
另一边的人像纤夫。
他们拉着一条巨大的船逆流而上。船上装满了城市、高铁、学历、房产、GDP和所有看得见的繁华。船走得很快,岸边的人都赞叹它的雄伟。
只是偶尔有人回头,才发现肩上的绳索早已勒进血肉。
——
我渐渐不愿说哪一种更好。
因为树会空心,麦子会枯黄;风筝会坠落,纤夫会老去。
世上最大的悲哀,不是没有自由,也不是没有秩序。
而是一群树拼命想长成麦子,一片麦田又夜夜梦想成为树。
于是树忘了结果,麦子忘了成熟。
大家都活成了别人的样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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