蒜和罗勒味的焦虑：西雅图码农眼中的湾区

之前我有每去一个地方写一篇游记的习惯，今年不知不觉搁下了，上半年去科罗拉多和俄勒冈都没有写。最近我想用观察、思考和好奇心连接外界，不再过多地探索内心，那就从去湾区的游记开始吧。

出发去湾区前我有点畏惧。据我所知湾区是个焦虑的地方，而我这个人容易焦虑。从前熟悉的朋友搬去湾区有的不再联系，有的想要逃离。在我糟糕的幻想中，湾区的邪恶魔力把人变成只知道AI，TC和裁员的复读机。降落在圣何塞机场的第一印象似乎证实了我的偏见，航站楼里的屏幕上滚动播放的广告几乎全都关于AI。那之后去旧金山市，更多的AI广告树立在空中。

公司园区很大，骑自行车逛不到尽头。环境比不上西雅图，街景单调树木稀疏，阳光下的人行道让我想起沙漠的颜色。经过对比，我更加珍惜西雅图和Kirkland，从公司走五分钟有清澈湛蓝的湖水。不过湾区食堂更好吃，朋友C带我们吃到比较正宗的中餐。

据我主观的理解，一个典型的湾区工程师在公司低头看着地面行走，独自在食堂吃饭，饭后走去工位准备开会，开完会在对着电脑一通猛干。我刚入职时也这样，但现在每个工作日我或者提早下班，或者下午散步半小时再回来工作，否则浑身不舒服。我没有当湾区打工人的资质，没法日复一日地努力工作。不过湾区找工作跳槽方便，非常适合迷茫的人寻找新鲜感和新目标。

我们行程第一天的亮点是坐Waymo无人车。在纪念品店买完恐龙书包和冰箱贴，朋友C用她的员工测试账号约到了免费Waymo。随着扬声器的电流声，白色捷豹电动SUV驶进停车场。车的前后左右和顶部各有一个旋转雷达，车顶的环形屏幕显示乘客的名字。坐进车里，方向盘自行转动，无人车转弯，倒车，掉头，驶向道路。路上的金发女司机挥手示意我们先走，我笑着摆手示意。然后她意识到我们的车看不懂手势，笑着开走了。

屏幕上显示周围运动的车流，其中别的Waymo标成白色。C说它认得自己的同事。Waymo会加塞。两车道收窄成单车道的路上，车子拱到最前面。我自己这么干恐怕要被喇叭滴滴，但路上的司机似乎习惯了Waymo这个样子，减速让了我们。方向盘自动旋转给我一种科技在照顾我的感觉。我忍不住傻笑，像个快乐的傻瓜。

女朋友没去过旧金山，于是我们安排一个白天去。Caltrain火车连接圣何塞到旧金山。列车速度很快，和自己开高速公路一样快。我见过Caltrain火车奔驰的样子。红白色的双层客车鸣响汽笛，从繁忙的十字路口呼啸而过，把等红灯的车流衬托地渺小。我喜欢火车。

比起火车本身，车窗外的风景显得单调。西面的山丘黄草和绿树相间，越往北绿色越多。向东几乎看不见海湾，只有旧金山机场附近瞥见脏兮兮的小水湾。我们经过许多耳熟能详的地名，斯坦福大学的Palo Alto，Meta公司的Menlo Park。但窗外的风景只有单调的住宅和办公楼，阳光下的人行道和野草把视野染成黄色。女朋友说：“这么多黄色，好像沙漠呀。”

的确，尽管三面环海，但旧金山是沙漠中心的城市。19世纪初加州和内华达的沙漠里发现金矿和银矿。东海岸和欧洲的淘金客坐船绕过合恩角，来到离矿区最近的海港旧金山。后来旧金山又迎接了来修铁路的华人劳工。由于缺少平原、交通不便，湾区的港口和工业被洛杉矶赶超。在1960年代，旧金山变成嬉皮士聚集的法外之地。再后来，这群不正经的天才遇见了半导体计算机。

旧金山的渔人码头过于商业化，不如西雅图的派克市场，最有意思的是码头上的海狮和奇怪的冰箱贴。全城的游客都去金门大桥打卡，但站在桥边确实震撼人心，像欧洲的大教堂。中国城非常有活力。白发大爷在街角读报，糕点店老板娘指挥小妹、和顾客交谈都用粤语，书店收银的小姐姐起身扶正一本书，然后坐回去玩手机。他们懂得一些生活的秘密，细心的观察者可以学习。

接下来那天，我绕着Mountain View慢跑。从中午十一点半到一点半，我跑到海湾边，再穿过城区返回酒店，总共跑了13公里。道路平坦、宽阔、漫长，开始时我脚步犹疑，两公里后越来越坚定。我穿过铁路和居民区，穿过人们跳舞踢足球的公园，从人行天桥跨过101公路。跑到天桥的最高点，深沉的喜悦席卷我。我由衷地庆幸自己在跑，而不是坐在桥下的金属盒子里开车。我喜欢跑步。

从101天桥向北是谷歌园区，住着鸟和松鼠的黄草地和高尔夫球场。跑步路线的终点是海边的小湖Shoreline Lake。在南湾没有人去海湾，据说海湾里是沼泽、盐滩和有异味的污水。我坐在湖边喝可乐，看本地人在小得可怜的湖里学帆板。返回时我经过Mountain View火车站和人山人海的downtown。火车站广场旁，快乐小羊火锅开在街边，我跑过排队的人群。

蒜和罗勒强烈的香气飘出街边的旧公寓。我慢跑经过时，气味给我带来深刻的领悟。我路过的那几栋房子离Mountain View downtown不到十分钟步行。泛黄的窗框和晒出裂缝的木围墙显得简陋，被周围崭新的公寓和townhouse衬托得更加寒酸。我相信公寓的房客不是高收入的程序员，而是服务业从业者，或许是拉美移民。大太阳的六月天，他们在没有空调的屋子里承受炎热。他们承受的不仅是炎热和噪音，还有昂贵的物价，广为传播的焦虑和被发展抛弃的孤独。

但我路过时，屋子里蒜和罗勒的香气飘到街上，浓郁诱人，让我联想到幸福。我想到我自己的小公寓，比这栋公寓新，有空调。我比他们有钱，但我和他们一样，承受着身为临时非移民员工的焦虑，以及每个人生活本身的痛苦。我也同样烧很香的菜，用花生油煸大蒜和辣椒面，炒肉和蔬菜。走廊里路过的人闻到香味也会觉得我很幸福。的确，在烧饭、吃饭和许许多多其他瞬间，我感到幸福。人可以一边承受艰苦一边幸福，这是我的领悟。

三个晚上被朋友带着吃饭，去朋友公寓，做朋友的车走101公路，我熟悉了南湾的地理。沿着101从西到东，依次是谷歌的Mountain View，谷歌和苹果都有园区的Sunnyvale，有世界杯体育场的Santa Clara，有国际机场的大城市San Jose，以及有好吃中餐的Milpitas。顺便，湾区的中餐比西雅图好吃很多。最后一天午饭后朋友带我们去半月湾玩，收集了湾区地理学又一块拼图。我喜欢地理学。

去半月湾走和101平行的280公路，经过Redwood City之后下高速，向西穿过水库和山丘，连接著名的太平洋1号公路。最高不到一千米海拔的Montara Mountain像努力的小个子运动员，阻挡太平洋的水汽，画出黄草和绿树分界线，分隔了阳光的南湾和阴晴不定的太平洋。山路上旁摆放着陶器，有人卖樱桃，我想象躲进山里种樱桃做陶艺的嬉皮士。半月湾的步道穿过高级酒店和高尔夫球场，悬崖上的牧场里骏马吃草，天空中上百只褐鹈鹕排成一个个人字形。

与刻板影响不同，湾区码农是多元化的群体。的确，有了AI每个人工作都变得更忙，但我优秀的朋友们或多或少都能适应变化。朋友们和我聊德州扑克和游戏，也向我介绍他们怎样学跳舞，画油画和制作电子乐。我们一起撸猫打游戏，一起打牌到半夜，一起看着窗外的日落听电子乐。静静坐着欣赏电子乐，感觉像大学时第一次读《百年孤独》一样。

成功后的幻灭感是湾区码农最大的共同点。对大多数人来说，在湾区找到第一份工作是巨大的成功。入职两年后你开始失去成就感。第一份工作之后，每次跳槽的新鲜感越来越少。然后你知道换几份工作都很难找到意义，但你也知道没有比湾区更适合跳槽的地方了。发生在湾区的变化每时每刻影响着全体互联网用户和全社会，但你只能默默承受公司和国家带给你的变化。你想逃离，但不知道接下来追求什么，于是你感到迷茫。你知道许多变化都可以带走现在的工作，于是你感到焦虑。

我们的社会生产新技术和产品，同时也生产焦虑和痛苦。是否喜欢湾区，取决于你能承受多少变化，是否想靠近变化中心。坦白说，我个人还不太懂如何适应当下的互联网行业。幸运的是，我依然能在变化的环境里拥抱我喜爱的事物，写这篇游记赞美地理学、跑步和人与人的连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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湾区是一线城市，西雅图算二线城市

楼主对湾区过于仰视了，其实没那么玄乎

楼主文采好好。读起来像读高中初中语文课本似的，一种很熟悉又久违的感觉。比ai写的不是而是烂文好多了舒服多了

未赢先麻 发表于 2026-7-1 07:11
湾区是一线城市，西雅图算二线城市

湾区不是城市，西雅图是城市，这个比较不合理。

矿大男神 发表于 2026-7-1 16:40
湾区不是城市，西雅图是城市，这个比较不合理。

准确说是都市圈，可以对标大西雅图地区（包含bellevue/redmond/kirkland等城市）。

未赢先麻 发表于 2026-7-1 07:11
湾区是一线城市，西雅图算二线城市

四线城市吧... 除了旧金山就是一个大号华西村

"成功后的幻灭感是湾区码农最大的共同点。对大多数人来说，在湾区找到第一份工作是巨大的成功。入职两年后你开始失去成就感"

太有同感了

小张同学 发表于 2026-7-3 18:03
"成功后的幻灭感是湾区码农最大的共同点。对大多数人来说，在湾区找到第一份工作是巨大的成功。入职两年后 ...

现在加速了。大部分公司入职两个月之后就失去成就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