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是什么都想要

我经常觉得自己是个很拧巴的人。

我想要自由，也想要钱；想要很多属于自己的时间，也想要更好的房子；想摆脱别人的评价，又舍不得那个评价体系能够给我的东西；嘴上说着人生苦短，不想再把时间卖掉，转过头又会为了蝇头小利算得焦头烂额。最可笑的是，这些矛盾并不是发生在人生不同阶段，它们经常发生在同一天，甚至同一个小时里。

比如今天的我，依然会为了最大化能从公司薅下来的羊毛锱铢必较。明明已经花了几个小时，算下来可能也没有多少钱，我还是会忍不住继续算：这里是不是少了一点，那里是不是还能多一点，这个规则到底怎么算，为什么别人能拿到我不能。有时候我自己都分不清，我到底是真的在乎那点钱，还是单纯不能接受“本来属于我的东西没有拿到”。算到最后，我自己都觉得荒谬，可只要再发现一个没有算清楚的地方，我还是会重新打开计算器。凭什么不要呢？

可也是今天的我，会因为想到自由这件事情泪流满面。我是真的很想要自由，想睡到自然醒，想做饭，想跳舞，想陪喜欢的人和动物，想把一个下午浪费在完全没有用的事情上。我不想再时时刻刻考虑自己有没有产出，不想把一天切成一块一块去计算价值，更不想不断把自己放到别人面前，等待别人判断我够不够好、值不值得被选择。

然后我又看上了更好的房子。

我也是真的想要。想要更大的空间，想要漂亮的东西，想住得舒服一点。于是自由突然有了一个非常具体的对手：我想要的生活本身也需要钱。然后我就会一边想着“我真的不想干了”，一边硬着头皮继续找工作，重新把自己送回那个需要被衡量、被评价、被选择的地方。最讽刺的是，我明明那么讨厌别人评价我，却又舍不得评价通过以后能够兑换出来的东西。我想逃离这套游戏，又不甘心把桌上的筹码留下来。

所以有时候我会觉得，旁观者如果看我，大概会很不耐烦：你不就是要得太多吗？什么都想要，又什么都舍不得。累不是很正常吗？

我觉得他说得对。

我确实什么都想要，而且我不太想再替这件事情找一个好听的解释。我当然可以说这是因为缺乏安全感，可以说钱代表选择权，可以说我努力争取的是自由，可以把好胜包装成上进，把控制欲包装成规划能力，把锱铢必较解释成规则意识，把什么都舍不得说成“我对生活还有很多热情”。这些话可能都不完全是假的，但说多了以后，总有一种偷偷给自己化妆的感觉。

有时候事情其实很简单：我就是贪心。我会虚荣，会比较，会不愿意吃亏，会看到别人有的东西就想为什么我不能有；我已经拥有很多的时候，还是会看到下一个想要的东西。我可以真心实意地觉得“现在已经很好了”，也可以在半小时以后真心实意地觉得“可是那个我也想要”。这两种感觉甚至不需要互相打败，它们就这么理直气壮地同时待在我脑子里。

更拧巴的是，我以前总觉得自己应该把这种拧巴解决掉。既然自由和钱冲突，那就想清楚哪个更重要；既然时间和物欲冲突，那就排个优先级；既然不喜欢被评价，那就决定到底还要不要继续参与这个游戏。我很自然地想给自己的欲望排序、赋权重、算成本收益，最后得出一个能够长期执行的最优解。

直到后来我发现，我连自己的拧巴都想优化掉。

我好像一直期待有一天能够把自己想得特别明白，从此变成一个内部完全自洽的人。知道什么最重要，知道什么该舍，做了选择就不后悔，不再一边想东一边想西，更不会上午觉得钱都是王八蛋，下午为了几十几百块钱算两个小时。

可至少现在，我还不是这样的人。

我依然会一边想要自由，一边舍不得钱；一边嫌弃自己为什么为了这点东西折腾，一边继续研究到底还能不能多拿一点；一边觉得房子不过是房子，一边看到真正喜欢的又开始计算自己还需要工作多久。我会觉得自己已经够了，也会觉得自己明明还有能力得到更多，为什么不要。

我甚至写这些的时候都会警惕：我是不是又在试图把自己的拧巴写得很动人？是不是又想给贪心找一个漂亮的名字，最后再升华成“我终于学会接纳复杂的自己”？

没有。我现在连这个结论都不太想下。

我没有因为看见自己的贪心就不贪心，没有因为知道自由重要就突然舍得放弃钱，也没有因为知道时间珍贵就停止在一些蝇头小利上浪费时间。那些互相打架的欲望还在那里，而且每天都可能换一个占上风。今天自由赢一点，明天房子赢一点，后天可能又为了几百块钱气得半死。

也许真正让我稍微轻松了一点的，只是我开始不那么急着把这些东西解释清楚了。我不一定非得证明自己其实不贪心，也不一定非得从所有矛盾背后挖出一个合理的创伤或者高尚的动机。我想要就是想要，舍不得就是舍不得，虚荣的时候就是虚荣，小气的时候也确实小气。

至于到底应该舍掉什么，我还不知道。

因为写到这里，我突然想起来还有一笔账没算完。容我去把它现在就算完

为什么不能既要又要？只要不犯法，没人管你要什么，你自己舒服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