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载】叽叽歪歪之文科生在硅谷闯荡的一年（1）

越写越长了，不知道有没有人喜欢看，就做成连载先发一些吧。有人喜欢看的话我就有动力啰嗦下去了。希望能给你带来欢笑，给我带来同情和大米。
《按》


这篇文章被催了很多年，多到每次被催我都觉得记忆更衰退。我以为很快就会忘记那个与硅谷气质格格不入的卑微的自己，事实上经历了那么多年的攻守围城，唯一不变的内核还是那个自己，有点遗世独立，或者说被遗世被独立。我，那样一个与科技、与代码毫无瓜葛的人，每每聚会都会成为焦点和谈资：一个opt只有一年的文科生，所有专业都不对口，是怎么在湾区混下去的。

是的，我的风雨飘摇，我的岌岌可危，我的夜短梦长，一年换了四个工作，成了与朋友们调侃的谈资。这一年在说书中过去，每次聚会我都有新的故事，被辞职，辞职，被陷害，被自己蠢坏，拿着比税的税还低的工资，迷之自信地为不成型的梦苟活。如此这般，一年大限至，终于转码了。
故事似乎顺理成章地结束了，有着一个“转码”的完美结局，像灰姑娘捡回了水晶鞋。拍了拍一身的尘土，水晶鞋看着与玻璃无异，冰冷而趾高气昂，有凌厉的光也有刺骨的寒。

怅然若失间，最美梦一年。

那是快四年前的今天。四年后的今天，我和湾区的码农们一样陷入朝不保夕的裁员恐慌之中。每每惴惴不安，想着终究应该分享那段文科生在湾区OPT一年的求职/工作历程。现在是比当年好吗？问这样一个问题或许会被群嘲哂笑：工资高了一大截，身份也暂不必担忧，怎么会比当时差。可很少有人真正理解文科生在湾区的生活吧。要读博，要么就找不到工作回国了。我也是金光闪闪的高校毕业，在现实的狂风骤雨中逐渐理解为什么专业不同，毕业就过判若云泥的日子。

《前奏：赴谷之前为什么选择赴谷工作》

出国读纯文科硕士的初衷是日后读博，然而一年的学习让我彻悟，读博和去学界发展这一条职业规划我越来越不想要。在做决断之前我已进行过多次的困兽之斗：积极投稿（努力拼凑的烂的不行的paper……）参加各种学术会议，去高大上的华盛顿，甚至飞跃半个重洋去夏威夷作学术分享（半夜在海滩玩沙子，找陌生人拍照），拼命想象座上那些谈吐文雅、气宇非凡的教授们是我未来几十年后的成功模样。然而我失败了，我写不出锦绣玲珑的学术评论，我内心也并不想成为他们的样子。内心戏唱了那么多年，用文字批来斗去的清高，我觉得很空虚。我向往外面缤纷的世界，我想去有温度的人间度一度，想去体验浮夸的缥缈的转瞬即逝的喧嚣，我对长远而孤寂的大道理失去了兴致。

找工作的念头研二开始就疯长了。暑假趁着申请了学院的（微不足道的）研究经费，去纽约考察了二十多天（蹭住好朋友宿舍），在吃遍了纽约二十多家的蟹粉小笼之后，我觉得纽约还是白上人的世界，不太适合我这样一张东方面孔找工作。其实当时差一点面上在纽约的留学辅导机构，我想象着自己买了个热腾腾的bagel加蛋，挤上摇摇晃晃的地铁，沿着青灰色的大街，在橱窗上瞥见自己匆忙的影子。可这样的生活对我拂袖而过，大概是太多文科生竞争一个岗位，而我是没有身份，没有长opt，没有英语母语的小透明，他们让我去北京岗工作。我不甘心浪费一年opt在外面学习（体验生活）的机会。

研二选课我就开始别有用心地三心二意。无奈咨询的好朋友其实也不懂门道，让我去公共政策学院修几门课，混一混高大上的教授，“然后他们大手一挥就给你安排一个NGO的工作。”我顺着她的话美滋滋地想着，大笔一挥选了三门PP的课，择课标准相当趋炎附势，一位老师是刚从联合国退下来的荣誉老教授，一位老师是在PP叱咤风云许多年的骨干权威，还有一位女教师专门研究philantropy基金董事会。真是不需要挥手，动一动手指我都能找个差事。可真是白日梦白做了。他们几位确实不是什么差劲的老师，但不仅对我原本漂亮的GPA画上了不慎好看的眉眼，每位老师都对我找工作爱莫能助。借此认识了很多pp的中国同学，有公派出来留学的国家公务员，有一路精英上来的美本留学生，有披荆斩棘怀揣梦想的陆本大佬，总之没人能找到美国的工作。研二下学期我算是看透了，留最后一个月精心撰写（糊弄）毕业论文，其余时间都在找工作。每天水学校招生网站是必做事项，领英、indeed也会看，每次看到搜索关键词的框我都会陷入陈思：我究竟可以做什么。筛掉“sponsorship”，寥寥无几。春招展会，知道打扮得再职业也不会有展位对我的简历感兴趣，我讪讪地走一圈，报复性地挑自己喜欢的swag拿了满怀，过小的old navy的人字拖鞋，过大的某某某闻所未闻鬼知道在干什么的科技公司的灰T恤，一堆直径过大的圆珠笔，拿回去便不会再削的铅笔，法学相关给的最好，蓝牙mini小音响。

五月，被我哄骗来参加毕业典礼的父母，在深山老林呆了一个月快疯掉的边缘，我报了三个美东旅行团陪着从加拿大大瀑布玩到key west海角天涯。这期间的话题当然还是（疯狂催我骂我）毕业了赶紧回国找工作。好在我的导游带了一位朋友，这位德高望重的朋友口若悬河，游山玩水之际让我父母决定放手，让我孑然一身在美国再折腾一年。当时接送我们去机场的还有位工具人朋友，已经毕业一年在工作了，这位工具人朋友当时的嘴脸我能记一辈子，他带着笃定的口气和眼神，开车驶进小区大门：“哈哈你放心吧你今年肯定找不到工作得回国。”我 当时那个怒气冲天，要不是工具人绝不留命，怎么会和这样不会说话的人做朋友，真的是瞎了眼了！怎么可以这样打击我的积极性！我倒要让你见识一下我是怎么找到工作的。

《想逼自己就买单程机票》

被他刺激了以后，我大手一挥买了张去加州的单程机票，投奔我高中同桌去了。原因一是觉得湾区华人多，华人公司也多，那工作缺口必然多（什么办公司打杂），再者本科来湾区交换过，属于心底的白月光。因为本科毕业gap了一年，所以比同桌晚一年。她跟我说过，自己和室友就是买了单程机票搬去湾区找工作然后找到了。计划湾区找不到我就去洛杉矶碰碰。几乎是高中十年后，我和她挤在一张double上，外面是santa clara的棕榈树摇曳生姿。我吸着加州寸土寸金的空气，看到鲜芋仙和85度C就像看到了初恋（bushi），为了这一口亚洲烘焙，我也要留在这里。没想到满腔热血还没用上，事情顺利得令人发指。同桌一年商科的opt到了，但h1b没抽中，最后报考湾区学校挂靠。她把我推给老板去面她的职位。在一个以某市命名的楼里，挤着小小几家中国公司。老板是位身材娇小但野心勃勃的女老板，跟我聊了什么已记不清，她大概也并不在乎我的答案。

我永远感激这家小公司给了我苟活于湾区的机会，无论薪资，无论辛劳，无论工作内容，我想这辈子都不会为了一个工作那样卑微了。脆弱像一叶纸糊的扁舟，我奉若珍宝，哪怕漏水，哪怕千万人弃之如敝屣，它都是我唯一的冠冕堂皇的借口，是我最无助漂泊时，唯我笃信的一根定心针，我起码可以跟父母说，跟自己说，我有工作了，我可以留下来了，为了自由变卖我的自由。哪怕这还不是全职是实习，薪资只有税前千元出头，交完房租还有一百。

走出办公楼的时候，加州显得更加明媚动人。那时的我可以无视物价，无视自身的价值，尚有一点啃老的脸皮，在刚毕业的欢愉中，欣喜地踏入社会，想到未来一定会有光怪陆离的绚丽生活，现如今一切的低薪、漂泊都是暂时的，我试营业的人生因为年轻的加码输得起也等得起。我原谅自己是一无是处的文科生，我相信厚积薄发，这一份工作重在体验，这一年经历不计成本也不求成长，但我一定可以成长。

《寄人篱下和在硅谷租房》

五月，买了回村里的往返机票，简单收拾行李就彻底搬过来了。同桌的公寓要到期了，我开始漫长又揪心的找房历程。这里又要深深感谢另一位收留我的高中同学，说来也很不好意思，因为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房子，我在她的studio里蹭了很多天。卧室没有门，一整个空旷大间，我们隔着衣架，我几乎忘了在沙发上是怎样睡着的。寄人篱下是因为不好意思再问家里要钱，何况父母每次都疾风骤雨地打着退堂鼓催我回去。一边天马行空地描绘湾区湛蓝的天空、干净的街道、拥挤的华人和暂时安稳的工作，一边搜索租房，门槛逐渐从apartment的一人1800跌到400一个月的露天玻璃偏房。公寓实在奢侈，于是我看了很多townhouse或者single family转租的一间。当然都是自己打车去的，我连驾照都没有。有的住了夫妻二人还生了宝宝，家里堆满东西，却还要挤出一楼的小间转租。有一个大single family，九曲回肠，我被色眯眯地上下打量，被领入乱糟糟的屋子，走过睡主卧的人，睡次卧的人，睡客厅的床，堆满杂物的厨房，走到院子前面，他指了指透明玻璃房，有个深咖色的塌塌沙发，说这里还可以睡一个人。

我觉得我住400的房太对不起自己。湾区所有的东西都标好了价格，一分钱一分货，我身上也被标了价格，我不能挑选自己的货架，但可以拒绝住的惊悚。锁定sunnyvale因为离公司近，终究是冥冥之中的缘分，恰恰在生日当天，我看到了梦寐以求的房子。崭新的townhouse气派而优雅，当热情的女房东给我开完门然后跑上二楼，看着那柔软洁净的米白色楼梯地毯，看着她长发微卷，轻盈欢脱，二楼客厅被布置得艺术而不失灵动，拐角是化妆镜，放着口红和香水，下面有着（从未开封的）Arizona tea。我想我不仅仅是喜欢上了这个房子，我觉得我遇到了湾区最美的女码农，她那自信独立的样子在我眼里闪闪发光。我什么时候可以成为这样美丽又独立的样子啊……

本是拒绝与房东同住的我，当即表示今晚就能连滚带爬搬进来，可怜巴巴看着她，心里求着pick me pick me。没让朋友开车送我，半夜，我自己拿了所有的行李，跌跌撞撞打车去了。因为愧疚和感恩，给朋友买了菜留了吃的，这份恩情我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但当时实在微如尘埃，我想未来一定要找机会报答。

三楼是两间卧室，我的那间靠着小路，方方正正小小一间，独立卫生间和衣橱，反光镜面书桌，queensize的床，天花板挂着洁白的之秋一样的大花灯，泛着洁白的哑光。我无数次盯着这纸球灯发呆，光从不同方向打过去，留下花一样的影影绰绰。寥寥无几的东西堆满了我的世界，我的世界被堆满却寥寥无几。于是我开始了第一份工作，安稳了大概5个月。

《我在阳谷别墅的合租时光》（未完待续）

naco_siren 发表于 2022-12-02 22:08:28
“工具人朋友”……

为这位备胎感到一秒钟伤心

哈哈哈其实是故意调侃的，因为他成了我家属

“工具人朋友”……

为这位备胎感到一秒钟伤心

为小仙女的染色体感到羡慕

naco_siren 发表于 2022-12-2 22:08
“工具人朋友”……

为这位备胎感到一秒钟伤心

这论坛为什么这么多incel，loser气息溢出屏幕了简直是

哇 写得很认真

来给你加油！！=v=

好文章是一双细观人群的沉静慧眼。沉静以便远离庸俗聒噪，慧眼用于避免琐碎辞藻，细观人群是为了摆脱孤芳自赏的青少年气质，寻求质朴的人性共鸣，与遥远的陌生人欢呼契机探讨真理。

看了半天可以总结为向现实低头而不屈不挠的过程。。文科生真是能掰。自叹不如。

楼主好文笔啊！想看～

比忧比优 发表于 2022-12-02 21:18:10
哇 写得很认真

写的时候想起来很多往事

yfu6 发表于 2022-12-02 21:44:23
来给你加油！！=v=

嘻嘻这个头像我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