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为我只是历史的旁观者

平凡人的眼泪，终归会挥发在时代的滚滚烟尘里；只有那些惊天动地的壮志未酬，才会凝结成时代的眼泪。

这就是为什么记录西班牙流感的文艺作品，远远少于世界大战相关的文艺作品。

——写在前面的



一

. ----在我的印象里，历史书上的每个年代，都有自己鲜明的色彩和记忆。

比如，30年代是被誉为中国近代史的黄金十年，同时也充斥着硝烟和炮火。在帝国主义的铁蹄下，国无宁日。

50年代是伟大传奇的开端，也拉开了持续近30年的上山下乡运动的序幕。知识分子要到"广阔的天地"里去，会"大有作为"。

80年代是梦醒时分，是纯真年代。人们睡过了漫长的一个冬季，春天终于到来。他们都梦想骑上一辆解放牌自行车，去四处看看，去发生点以前从未有过的故事。

90年代是剧变的年代——国内分税制、国企改革，铁饭碗被砸破，下岗潮席卷而来；国外两极格局瓦解，形成了一超多强的局面。

而我觉得在90年代最熠熠生辉的是那一颗东方之珠——摩登大楼高耸入云，天王天后们横空出世，灯红酒绿，夜色"神秘又美丽"。

我甚至有时候都有点羡慕生活在这些年代的人。

他们的生活彷佛就是一场电影，随随便便的经历都能够在若干年后被搬上银屏，使用最简单的蒙太奇手法，拼接成为家喻户晓的动人故事。

相比之下，我们这些90后、00后的生活就平淡无聊多了。

太平盛世，衣食无忧。世界大战是不可能再打起来的了，打起来也和我们无关，因为我们足够强大；科技不断发展，虽然还够不上什么赛博朋克、长生不老，但生活已经足够便利，文化和物质都已经极大繁荣。

新闻里还是播放着非洲哪里又闹饥荒了，某某分子又轰炸了某某基地。但离我都太远了，我无法共情与体验；最多把他们搬过来作为作文的题材，写一些800字以内的义愤填膺。

就连2003年让人闻风丧胆的SARS病毒，也"光荣"地成为了我小学升初中的考试作文题材——这就是SARS对我人生唯一的影响。

"我只是历史的旁观者罢了。"我不只一次这样想。



二

新冠的爆发，彻底扭转了我的这个想法。

2020年的初春，我还在纽约的一家互联网公司上班。咬咬牙，独自在河边租了一个还不错的公寓。躺在卧室床上，拉开窗帘，能望到五光十色的帝国大厦。

那个时候新冠刚刚到达美国，外国人都不以为然。但参考到国内的疫情情况，我早早就买好了口罩。

有一次我戴着口罩坐地铁，旁边一个黑人大哥笑着说："口罩没用的。因为你的眼睛这些黏膜，还暴露在外面。"

我觉得这种想法很没逻辑，就像跟警察老同志说穿防弹衣是没有用的，因为你的头还暴露在外面呢。

我只好笑着对黑大哥说："I just feel cold."——我只是觉得脸蛋冷了。他也不好再说些什么。

再到后来，美国疫情真的爆发了，美国很多公司也都提倡居家办公了。在纽约最后半年，我都是在家里远程办公。当时觉得好亏呀，难得刚从加州搬到纽约，都还没有好好探索纽约了，就要被迫居家

有一天，我刷一个叫"一亩三分地"的留学论坛，看到上面有一些中国人，因为家人重病或者是其他的变故，需要紧急回中国——但因为疫情防控，中国已经开始限制国际航班，美国也不允许无绿卡的外国人进入美国。所以这些同胞很焦虑，在论坛上咨询大家的意见，看看如果回中国处理家事后，怎样才能顺利返回美国。

那时我只觉得他们好可怜，真是屋漏偏逢连夜，刚好在这个节骨眼上，遇到这种变故。

万万没想到，我在8月接到家里的一个电话——我也成为了这些中国人里的一个。

我在8月底买了天价机票回到中国，在福建福州隔离了两周——那是我30年人生里，第一次独处这么长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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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幸隔离酒店的卫生、伙食还不错。只是唯一的窗户，正好对着对面工地的起重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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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家里发生的事情，我早已做好最坏的心理准备；我也打了好几个电话去咨询，看看是否能减少隔离时间，早日回家，但得到的都只是一些冷静、坚决的回答——"根据政策，无法通融"。

我虽然感到遗憾和难过，但也十分理解。
. Waral dи,
那时候我突然意识到——历史的尘埃落在一个人的身上就是一座大山；当你看到别人被大山压得喘不过气的时候，可能下一个被大山压倒的就是你。我们以为的隔岸观火，实际上可能是后院着火。




三

2021年，新冠这条毒蛇依旧盘踞在每一个人的生活里。

经过漫长的思想斗争，再加上美国因为疫情迟迟不开放国门，我最终决定留在国内发展，入职了一家位于深圳的互联网公司。

疫情早期对我们的业务来说是巨大利好。在我入职前后，公司的股价如芝麻开花节节高。我十分欣喜，觉得自己顺应了时代的潮流，做出了正确的选择。

2022年，新冠仍未消散，而寒气愈发逼人。和几乎所有的互联网企业一样，我们公司的股价从上山变成了下山，不得不进行一些人员调整和优化，为最坏的经济情况做准备。

我没有被优化掉，但面对那些离开的同事，内心五味杂陈。

我强压着内心的难过，和离开的同事一一交谈，肯定他们做出的贡献，对他们的离开表示很难受，并且鼓励他们，表示如果有什么需要，随时可以联系我。

我有点担心他们会接受不了事实，在职场崩溃大哭，或者大发雷霆。但是事实上，整个过程都十分平静和有序。最后整个团队还一起吃了晚饭，有说有笑，彷佛当天发生的不是裁员，而是几个朋友在一场派对的提前离去。

我当时的感受，和当初在福州申请减少隔离天数而失败的心情，是完全一致的——虽然感到遗憾和难过，但也十分理解。我如果是公司的高层，也会做出同样决定。

一开始我是非常讨厌把裁员叫“毕业”的叫法。我觉得这是对员工的不尊重，是和某某明星灵堂卖片一样的无耻行为。

但后来我竟然喜欢上了这个叫法，因为世界已经这么冰冷，来点黑色幽默又何妨。

记得我妈对我说过，幸好当初选择当老师，而不是去国企当工人，否则在90年代可能就下岗失业咯。

多年以后也有人会说，幸好当初选择当公务员，而不是去互联网当程序员，否则就要下岗失业咯。



四

2022年3月开始，我在深圳每天都被扫喉咙，持续了大半年，像一个每天坚守戒律的苦行僧；而如今，我已经阳了快一周了。

得知放开的那一刻，我是有那么一点恍惚和失望的——就像当年读本科时，为了留学申请，我拼了命去学习英语，备考一个叫GRE的英文考试，背了几千上万个单词，结果我最后要去的学校是不要求GRE成绩的。

. Waral dи,那我这么努力记那些单词是为了什么？天天背，天天背，有这时间，去做别的事情，会不会更有价值？

背单词肯定是有收益的。只是失去的时间，再也回不来了。

新冠就像《少年派的奇幻漂流》里的那只老虎。我们独自居家隔离的时候，就是和这只老虎一起，飘荡在广阔的大海之上。

电影里饥肠辘辘的少年，哭着对老虎说：“we are dying”，然后意外遇到一个荒岛，找到食物，转危为安。

我们对老虎的态度，也从最初的恐惧和抗拒，变成后来的接纳和顺从。

但是有些人没有这么幸运。他们还没有撑到遇到荒岛，就带着不甘和遗憾，永远沉入了海底。



五

2023年1月8日起，我们会取消国外入境人员的隔离措施。传说2023年春节前，香港与内地免检疫通关。

我那些在香港、在美国工作的朋友们，终于可以回到祖国的怀抱，终于可以见到很久未见的亲朋戚友了。

平凡人的生活，平凡得如同白纸。三年的疫情，把白纸揉成了一团。

但生活终将继续，白纸还是会被摊开，让顽强的人继续书写生命的故事。

只是上面的折痕，抹不去，涂不掉，成为了伴随他们一生的痕迹。

我以为我只是历史的旁观者，实际上我们每个人都是历史的亲历者。

平凡人的眼泪，终归会挥发在时代的滚滚烟尘里；只有那些惊天动地的壮志未酬，才会凝结成时代的眼泪。

这就是为什么记录西班牙流感的文艺作品，远远少于世界大战相关的文艺作品。

但百年以后，可能会有某个无聊的年轻人像我一样厚古薄今，无聊地写一篇文章，怀缅百年前疫情年代的色彩和记忆。

可能当时人类已经实现了长生不老、百病不侵，再也不用经历生离死别。他也会好奇、羡慕小阳人们的独特体验吧？

楼主写得好好！历史长河之中许多大事或许只有被一笔带过的份，但经历过的我们就能看到，听到，或切身感受到这些事件带给我们每个人的影响，对于我们，很多事当下就是天大的

我觉得写得不错啊。这三年我最大的感受就是"一个人的命运当然要靠自我奋斗，但是也要考虑到历史的进程"，大家的生活是很容易被历史的洪流左右的。论坛里的码农们在经济上大多是受益人，疫情期间拿大包裹的时候可能会觉得这是自我奋斗的成就，但咱也得想到这其中也有很大一部分源于历史的进程；行业下坡路的时候，别觉得自己能靠自我奋斗而逆势而为。

评论的杠精好无语，人家抒发一下自己的情绪写点文字碍你什么事了？？？戾气重的一批

不知为啥，看完的无力感只让我觉得希望世界尽快毁灭。

TerranMarine 发表于 2022-12-29 20:05
不知为啥，看完的无力感只让我觉得希望世界尽快毁灭。

推翻人类暴政 世界属于三体

年轻人咋不去豆瓣呢

这文笔不错啊

这病毒的来由永远是个谜

TerranMarine 发表于 2022-12-29 06:05
不知为啥，看完的无力感只让我觉得希望世界尽快毁灭。

深有同感

“一个人的命运啊，当然要靠自我奋斗，但是也要考虑到历史的进程”

骚年强说愁，你这才哪到哪，共产党还是那个共产党，美利坚依旧美利坚。时间往前推一百年。1922年你来说这些还差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