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美十年：负重前行

距离上次码字已经过了9个月，工作中琐琐碎碎，生活中平平淡淡，开始读online的DS master，希望自己转行能够成功。上班上课兼看DS工作感觉压力越发的大，同时看到地理不少人纠结于亲情，收拾下心情讲下自己的故事跟大家分享。


父母生我时年纪都很大，他那时虚岁四十，老来得子父母自然对我十分宠爱。然而父亲在我十二岁那年就发现了早期肺癌，还好发现的极其早，切除后康复的也很好，只不过从后背到前胸有一个快半米长的疤。那次我印象中最深的就是有一天他躺在床上，盖着薄薄的被子，家里一两天内来了很多人看他，好像他出了不少汗，我也记得不清楚了，大概就是那样的。我惧怕长辈的威严，而且长辈们看我年纪太小，也不曾跟我解释到底发生了什么，不过，即使解释了我那时也不会懂吧。


十年前到美国，玉米地里学工程，虽然偏僻，但是离家的自由还是让我非常开心。其实我小时候不想来，长大了觉得在美国留学可能有些好处，但也不知道哪里好。但是父母，尤其时母亲，从小就坚定地想送我出国，来美国最好。结果阴差阳错，我真的来美国上不错的大学，父母对此也是十分自豪。大学时假期回家大部分时间在和以前的同学瞎玩，经常喝酒打麻将闹到后半夜，印象很深的一次是打麻将到天亮，踩着明媚的朝霞回家，看着爸妈在打点院子，我觉得十分悠然自得，感觉生活就会一直这么下去。20多岁时的年轻让我觉得未来可期，一切都很简单美好。

其实那时他们也六十了，我第一次出国时爸妈在机场送我，在出票口母亲不断地询问我是不是都装好东西了，父亲也有些紧张的叮嘱我要注意放好文件。年轻的我啊，总是不耐烦的说“好了好了，都装好啦！”也不想和他们多说一会话。拿到票后，母亲就一直看我的扣子，用手打扫我衣服上的线头，彷佛我外套上总是沾了她看不上的杂物。他就在旁边坐着，稍微翘着二郎腿，手抱在膝盖上，身体前倾地看着我们。终于时间到了，他们送我到安检，我进闸门前他们就停在了外面，母亲就那样一直望着我，还用手背抹了抹她的眼角，父亲在她旁边远远地看着我进入安检。我那时太过坚强了，我只寻思母亲是女人，太过情绪化，父亲才是我学习的榜样。


可惜第一次的治愈并没有给父亲太多警戒，他依旧爱好打麻将，几个人聚在一个烟雾缭绕的小屋子里，一打就是一宿，终于，一四年左右癌症又复发了，而且情况没有很好。那年暑假回国前家里都没有告诉过我，只让我先回北京再做定夺。下飞机后哥哥先带我去簋街吃喝，然后送我到爸妈在医院旁边租的房子，我才又看到他们。见他们时哥哥一旁告诉我父亲又做了一次手术，但是还要接受放疗化疗，所以才在医院旁边租房子。北京的夏天好闷啊，闷的我一不小心眼角都出汗了。我走去坐在父亲的旁边，然而他望向我的时候依然笑眯眯的，嘴角不住的上扬，他开心他有个很出息的儿子来看他，母亲在一旁站着也是欣喜的又一年见到我。我看不出他的难受，也看不出母亲的坚强，不过我很庆幸，还好那时提前跟实习的老板说我想回国休息，也因此多在国内陪了他们十几日。那些日子里，有时陪父亲去医院打针，我走在他旁边，转过头望向他，我已经比印象里威严的父亲要高了，母亲还开玩笑说他又变成了秃脑亮，有说有笑的，好像肺癌就是那么轻松的被打败了。


一五年运气好，自己找到了工作，冬天也是我头一次去海南见他们，他们带我去南山寺，傍晚吃饭后就在小区里遛弯，人来人往的不算喧嚣但也蛮热闹。大学同学邀请我去北京参加他们的婚礼，并且许诺去了就住北京饭店，不过我还是想多陪陪父母。可惜啊，其实我应该去参加他们婚礼的，这样父亲就不必等到我走后才做手术了，早些做手术说不定康复的会更好，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都是等我一六年再回国时才知道的了。


一六年寒假回国前给爸妈写了一个单子，上面写了二十几个我想吃的菜。爸妈在家乡等我，照着单子上在小城里给我找最好吃的饭店。休息几日后父亲提议在家门前照些相片，东北的小城在冬天额外寒冷，而我和父母合照时确觉得天空白的耀眼，雪上都映着欢喜。母亲开心的不行，她的宝贝儿子回来了，她还跟我打趣，说我研究生时父亲担心我没有考上研究生，骗他们的钱在国外鬼混。这年去澡堂洗澡我才看到父亲的肚子上挂着的东西，原来一五年是结肠癌，导致生活很麻烦。


一七年父亲突然走了，走的很快也让我毫无准备，当时是个周末，而我的护照还在领事馆。给领事馆打应急电话后周一我终于拿到了原先的护照。到老家时姑父来接的我，姑父让我一定要坚强，尤其母亲年岁已大，我的伤痛只能徒增母亲的悲伤。时隔不到一年，再见他时他已经走了几天，摸着他的脸，他没有表情的躺在里面，母亲每次见到他都哭的歇斯底里，叫着他的名字，说着我回来了，我回来看他了，希望他能睁眼看看他的儿子。我就站在他旁边默默的流着眼泪，姑姑们见到我都哭的不行，叔伯们也是唉声叹气。那个秋天好黑啊，大家的头发都是黑的，衣服也都那么深的颜色，小城本不明亮的街道更加阴沉了。很快就出殡，火化，安葬，埋他的时候那下面是一个一米左右大小的空间，母亲指着空着的另一半说以后她就躺在那里。头七，三七，我都在家，期间母亲再也没有往日的欢声笑语，我跟她说还是要坚强啊，还要做像她以前那样的女强人。她说：“以前你爸活着，出什么事吧，我也觉得能安心，没什么的，现在你爸没了啊！”从小我就嘴笨，不知怎么安慰她，她又说：“以前你爸得癌症，家里有些钱财收不回来，我都觉得可以挺过去，现在。。”是啊，现在都不一样了，那些日子里，母亲的精神非常萎靡，有时就是忽地又抹了抹眼泪，而我只能在她面前不流露悲伤，我期望我的坚强也能带给她力量。


母亲的这种状况持续了能有二年，我回美后尽量多和她视频，她的身体也比以前多了一些小毛病，眼花，浮肿，腰背的病痛，糖尿病，之前我从来没有想过一向天不怕地不怕乐观的母亲有这么多烦恼。他们从来没和我说过身体上的问题，都是他们自己就都在国内解决了。母亲早些年在颈椎上做手术装了不少钉子，父亲的几次手术，我都在美国全然不知。现在我才明白了，他们是怕我担心，怕耽误我的前途，在我很小的时候他们就望子成龙，期望我出人头地，所以早早就让我补习。然而这两年母亲总是劝我还不如回去，国外环境又不好，国内也能养我吃喝。可不是吗，家里肯定有我吃喝的钱，随便找个工作混混日子也没什么不好，为什么多年前执意让我留美的母亲会想让我回去呢？是她的身体日渐老去，是我不在旁边无法照料她，是她心灵上没有人陪伴，是她自己快七十岁了还要自己开车买菜，是她家里的一点小重物都没人帮忙，雇人又雇不到，是她自豪得在人前不断称颂的儿子无法帮她过一个生日。而我，连这些星星点点的琐事都无法孝顺她，岂不是辜负了他们多年的养育，更甚时，想到现在我还有母亲，以后如果无父无母，我又将何去何从呢？每思及此，总是泪流满面，可是又没有很好的办法。


现在算起来，自从一五年工作以后，每年见父母的时间也就十多天而已，5年加在一起都没有一个暑假的日子多。自从父亲逝世后，我的眼泪比过去二十多年加起来还要多，看coco的时候在影院哭的止不住颤抖，看请回答1988更是每集都泪如雨下。印象最深的就是金社长思念母亲那一集，金社长躺在地上，思考到底为什么生日时反而心情忧郁，偶然听到母亲的录音带才发觉原来是想母亲了。不知怎得，我觉得我和他很像，少时我基本什么都不担心，父亲走后我担心的事情越来越多，尤其担心母亲的身体，更是懊悔年少时总贪图和朋友的玩乐却甚少和他们游玩，只盼以后搬到大城市后能把母亲接来照料，就想她能再在我身边，我给她穿上线后，她就坐在沙发上给我缝缝枕头，做些她喜欢做的事。


虽然我已到而立之年，但我却越发的不如年轻时独立了。眼看母亲马上步入古稀，我终于慢慢了解长辈们之前所说的老了是什么体会，我总会担心听到一些亲戚里年纪大的长辈们不好的消息。其实，我很幸运有我的父母，虽然用现在的眼光去看，他们有一些不完美的地方，可是他们都在力所能及的情况下给我提供了最大的保障与呵护，还有最真诚而深切的爱意。就像德善的爸爸成东日说的：他们也是第一次当父母，没有人教过他们怎么当父母。相比之下，我这几年越发觉得自己不如自己的父母，不如他们年轻时努力，不如他们有担当。而且可以预见的，琐碎的事情只会越来越多，肩上的担子也只会越来越沉，而我所能做的，也不过是学着父母的样子一步步慢慢前行罢了。



补充内容 (2020-10-13 01:56):
非常感谢大家的回复，写这篇文章的时候是父亲的三周年左右，本来年初时还和母亲商量回去祭拜，现在也不得不搁置了。还好母亲有一些朋友又很自立，所以暂时还没有太大问题，将来应该是想把她接到大城市一起生活

不知道楼主现在有没有自己的家庭，母亲年纪大了身体避免不了要走下坡路了，楼主有绿卡了吗，家中还有其他兄弟姐妹吗，如果楼主是独生子女，可能现在真的要考虑母亲的养老问题了，如果楼主入籍了那就把母亲接过来吧，要不然真的很难除了回国。可是如果回国不在家乡工作的话每年陪伴母亲时间也很短。可能目前更现实的是为母亲物色个保姆,照料家务也能和母亲说说话，楼主负责出钱请家长的亲戚们把把关选个人，这可能是目前最先应该做的。

和楼主一样兜兜转转不直觉出国已经10年了，17年父亲突然离世，原因不详，因为他一个人在家，被发现的时候已经...那个周末是父亲节。
而后经历了漫长的深渊，每日以泪洗面，经常哭着醒来，哭到眼睛没有泪水，哭到躲着厕所偷偷将眼泪擦干。食欲持续一两年都是很小，史上最瘦的日子。
这样子大概持续了一年多，开始强迫自己去主动寻找光明。
期间Grief comes in waves 的文章给我很深的治愈，大概意思就是想念就像海浪，他有时候来的很频繁，有时候浪很大，他不会停止前来，但是会越来越远，越来越小。但是他不会停止前来，你甚至并不想他不来。
每一次梦到父亲，醒来都会恍惚很久很久，想大概那个平行世界是真的吧，想他在那边一切都好吧，
后来觉得不能一直哭醒，这样子的心里不太健康，寻思着去看一下心理医生，可是后来大概是自我暗示起了作用，在很多次的碎碎念说下一次梦到要笑着聊天的决心下，竟然真的不再哭醒了。
然后吃饭也逐渐有了食欲，甚至胖到了历史最胖...可是依然很开心，开心自己的脾胃终于不再那么难过了。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说这么多，在地里浅了很久，大概是第一次回复吧，希望你一切都好，看淡了绝望才不浓无奈才不痛， 看淡了才不再奢求才迎向自由。放下负重，才能够前行的更远！加油~

我想说：亲情应该是彼此的～链接～ 不要让亲情变成或者想成亲恩，导致压力过大，常常自责觉得亏欠。因为这是互相的，子女的压力和自责也会是父母的。在当今这个人人交税的社会，父母年纪大了在生活的方面是需要专业人士去照顾。如果自身力所能及，当然理应去陪伴和照顾。如果做不到，也可以是精神上的陪伴/鼓励和力所能及的帮助。有时候这份心意往往胜过每天陪伴父母。

看哭了。
楼主，如果你决定回国陪伴母亲，自然是很好。但是如果因为种种原因留在海外，也要想开一点。你要相信，在父母心里，你个人有好的发展，活得幸福，对他们来说是最大的安慰。
父母的养育之恩，也许子女终究无法报答，但是人类就是这样一代一代过下来的。如果你以后有子女，把父母给你的爱延续给你的孩子就可以了；如果不打算有后代，照顾好自己、爱身边的人，过好自己的生活，也就不辜负父母带你来这世界一遭。
我的父母也一直支持我出国留学、在海外工作发展，我也常常苦恼父母年纪大了，我却不能时刻陪伴左右。在我向他们说起我的困扰时，我的爸爸妈妈就是用上面这些话开导我的。希望楼主看开一些，不要太难过。

这个地里到处都是炫xyz的年代，这种真情的文章真的很少见。楼主加油，三岁后的人生都不容易。感慨完别忘了拍拍身上的灰尘，告诉自己，老子刚上路。

落叶归根，虽然早了点，但是也许是值得的。LZ，隔了大半个地球，你打字的时候都在流泪吧？人生拼搏图了个啥？别给自己留下遗憾和后悔，人生就这么一回。

看哭了 特别想家

唉 太扎心了

看得心里好难受....

哎。子欲养而亲不待啊。谢谢lz的文字，让我能够在这个混乱的时候停下脚步反思一下自己。也许为了眼前的一些大家都在追求的东西，我们却忽略了真正重要的情感

lz以后这方面有什么打算吗？感觉lz的情况近期把母亲接到美国也不是很现实

补充内容 (2020-10-9 06:13):
话说lz文笔真好啊，读下来一气呵成，很多细节让人感同身受

看哭了…诶 每个人都好难啊

lz没有考虑过回国么？

看完已泪目，彼此珍重

祝福LZ以后会更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