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跃农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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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纳思得知故乡发生了战争,是早晨从公寓的空气管道传来的消息。在他生活的湾城,空气管道连接城里的工厂、咖啡馆和公寓,锅炉制造的压缩空气顺着管道流动,把携带消息的容器连同容器携带的消息送往每个地方。
不同于每天早晨塞满工作文件的,带有木塞的朴素铝制瓶子,这次的是稀有的来客,装在细长玻璃瓶中,用红白色绸带卷起的卷轴,代表着湾城,这座拥有无上财富城市的首脑,联合内阁的旨意。卷轴里写道,湾城决定支持北方群岛反抗亚特兰蒂斯的独立战争,从今日开始亚特兰蒂斯的公民不得在湾城从事文书、会计和工匠。
没有惊诧,更像是冰川边缘的巨大冰块逐渐断裂,最终落入海中,留下叹息里掺杂着释然的感受。最近一两年,林纳思陆续听到故乡传来的种种消息,感受到这座城市的气氛日渐紧张,似乎都是在为这件事发生做铺垫。是时候和这座城市道别,去别的地方讨生活了。
他不太想回到他长大的地方,去那里他们大概会让他维护战争需要的机器。那些用于战争的机器或者性格粗暴不好相处,或者情绪沮丧默默运转,和他们相处久了难免自己也会心情抑郁。他更喜欢与用于和平目的的机器们相处。去某个北方的城市吧,尽管路途遥远,但那里或许能用得上一名爱好和平的工匠。
林纳思的工作是和机器说话。就像小说家在白天和黑夜里书写文字,大提琴手在音乐厅和林中空地上演奏音乐,基于同样的道理,林纳思的工作是和机器说话。他搭乘蒸汽火车,到达工厂,告知上司和同事他明天就要离开,然后来到熟悉的机器们身边。
提供动力的锅炉透过厚厚的铸铁外壳,发出低沉柔和的蜂鸣,是工厂里最古老的机器。他随手抚摸表面粗糙带有暖意的蒸汽管道,阅读磨损了刻度难以辨认的仪表,打开小小的阀门感觉到温暖湿润的气流吹在他脸上。
锅炉旁边是巨大而精密的打孔纸计算机。工厂运行的目的是分发广告,而这台打孔纸计算机是这项工程的核心。待分发的广告写在卡纸上,装满一个个文件盒,一个个文件盒填满了集装箱,沿着铁路和运河源源不断地送进工厂。卡纸送进计算机,被打上许多个豌豆大小的孔,以此分门别类,送往合适的人手里。
林纳思的任务是保证广告分发不出差错。虽然谈不上多么高贵的事业,但他觉得如果把这项工作做好了,还是会给人们带来一些方便。帮助人们买到合适的汽车、唱片机或者手表,这无论如何不算什么罪过。反之,如果把情趣杂志的广告推给养育孩子的家庭主妇,恐怕会给读者和广告商造成小小的困扰。
林纳思在这里工作了一些年,和这台计算机熟悉了,机器告诉他自己被以前的工匠起名为夏亚。尽管机器没有男女的说法,他总是用“她”来称呼夏亚。被他带动着,他的同事们也开始这么称呼。
此刻夏亚已然明白林纳思即将离去,她像平常一样运转着,仿佛看透了一切的波澜不惊。但林纳思能从她低微的运转里听出少许以往没有的感叹和悲悯。夏亚问他,出发离开之前有没有什么最后想要做的事情。
“没有什么,”林纳思说。
“这样,”夏亚说。
“要不然,我们把诗送给这座城市吧。”
“好。”
“其实不止是诗,还有钢琴曲、焰火,那些我想让人们感受到的东西……这样也是可以的吗?”
短暂的沉默。“那么现在开始吧。”
“我运转的目的是分发广告,这个目的写在我的内核里。”夏亚说,“想要改成传播诗歌,仅仅改动你目前知道的部分是做不到的。”
“你要去深层工厂,改写我运转的目的。那里从十五年前工厂建成到现在,日夜不停无人干涉地运行着,只有极少数人踏足。我可以给你指明去那里的路。但到了深层工厂,就进入了我意识的深处,我没有能力从那里和你说话。你需要独自一人在那里工作,完工后再回到这里。”
眼前的一组滑轮向一旁移开。和火车轮子大小相近的几个滑轮从原本竖直一列,沿着精巧的弧线收拢到机器内部,露出一条通往机器心脏的小路。林纳思沿路向前走,暖黄色的灯光照亮脚下,两侧运转的机械窸窸窣窣地朝他轻声低语。小路尽头是关上的门,拉下门旁的操纵杆,门缓缓打开。踏进门的那一刻,他看见了星空。
并不是真正的星空,但和他记忆中的星空一样璀璨。不同于他平日工作的表层工厂,阳光透过窗户洒落,在这里没有窗。庞大的机器像看不到顶的高楼立在他面前,蓝色、白色和红色的指示灯点缀错落在机器表面,有的默默发光,有的以不固定的频率闪烁着,像是沉睡的猫静静地呼吸。许多条走廊在空中划过,供他触及机器的每个角落。
看到这景象的时刻,林纳思明白,他将在这里完成他的工程,这里有他需要的一切要素,其余的便是时间和工作。这将是他在这座城市的最后一件作品,属于他的金字塔、巨石阵和长城。
他盘腿坐在机器前,久久地凝神观看思索。他的眼光扫过她先前不为人知的组成部分,凭借视觉他能大概明白模块之间的关联。他站起身走到一个复杂的节点旁,侧耳倾听其中运转的机械发出的清脆声响。他把精神集中到声音传入他意识的那个点,不去尝试理解,而是感受发出那声响的机械律动。
然后他把手搭在一个暴露在外的转轴上轻轻抚摸,转轴不知疲倦地往复运动着,但他能隐约从往复运动以外的微小振动中,感觉到零件与零件之间的传动、磨合与共振。他慢慢走过空中的走廊,缜密思索他接下来的工作。蓝色、白色和红色的灯光在他周围闪烁,就像在宁静夜晚的海面上划船时,海滨城市灯火映在水面的光影。
就从这里开始吧。站在机器内部的某个地方,林纳思这样做出了决定。图纸和计划已经在心里画下了,这是他没有设想过的庞大工程,只有书中记载的,建立这座城市的先辈们的功绩才能媲美。他想,接下来发生的事,取决于看待它的角度,既是工程和技艺,也可以是骗术、魔法和奇迹。
于是他开始了。他触摸齿轮、弹簧和转轴,让它们脱离重力的束缚,在空中无规则地漫游跳跃,相互碰撞摩擦出红色的火花,找到各自所属的位置,拼成一台音乐盒。他按下打字机的按键,插入纸卷拧上发条,打字机的按键自发地上下运动,吐出的纸张上写着一行行诗。他把音乐盒、打字机和许多难以辨认用途的器具放在一起,任由它们自行嵌合成一台更大的机器。
曾经他为了钱财和好胜心工作,这一次他为了他的诗,为了他的孤独。他想起初次让齿轮在他手中跳跃时近乎恐惧的兴奋。那是他曾经珍惜,后来在琐碎工作中渐渐遗忘的兴奋,现在在他心中再次醒来。
随着工作的进展他懂了,一直以来他所做的不仅是用技艺和魔力操作零件变成有生命的机器,也是说服自己相信经他之手形成的机器是有生命的,一切都是说服他自己相信的过程。
完成后回到表层已经是凌晨了。“按下这个按钮,暂停运转,接入你的改动,然后重新启动,顺利的话一切会像我们预想的那样。”夏亚说,“不要害怕,你已经做得足够好了。即使出了错,你也可以安心地离开,会有后来的工匠顶替你把一切修好的。”
“我想要传扬的诗,你能读懂吗?”林纳思问。
“懂和不懂的并没有那么大的不同。但我知道那是诗。就像你在深层工厂的创作,那也是诗歌一样的东西。虽然大概不用我说,但请别忘了,你的工作也是诗。”
他拉下操纵杆,宣告作品的完成。“不会忘记的。”
离日出还有十分钟的时候,整座城市街灯以同样的频率闪烁,钟表的指针不受控制地反方向转动。人们家中的钢琴和唱片机开始演奏肖斯塔科维奇的《第二华尔兹》,把城市从睡梦中唤醒。音乐声轻盈动人,不像这个世界所有。轻快的舞步唤起听者的情绪,华丽略显厚重的主旋律带来思索和隐隐的忧伤。跳一支舞,读一首诗,乐曲对人们这样说。
音乐声停止后,醒来的湾城市民看见焰火在头顶绽放,预备好用于节日庆典的烟花在这个普通的早晨点燃了。红色、白色和绿色的花团映在日出前由黑变蓝的天空中,明艳的颜色停留在人们视线里。焰火越来越华丽,直到最后炸开的花团在空中组成一只栩栩如生的彩虹色大熊。
焰火在空中散去时,湾城市民收到了寄给他们的诗。公寓和宅邸里的空气管道吐出装着诗的消息容器。邮差送到咖啡馆、书报亭和人们家中的报纸内页印的不是新闻和广告,是用娟秀字体书写的诗。街边的报纸贩卖机爆炸,喷涌出写着诗的纸在空中飞舞。
小孩子捧起散落的纸片洒向空中,降下一场诗组成的雪。街边卖花的姑娘把纸片折成一个个仙鹤的形状,串在红蔷薇花环里面,插在蓝色郁金香花束上面。穿西装的男人拿起写着诗的纸片,阅读,然后沉思。拄拐杖的老人用力伸直背脊,扬起脸颊,向路过的行人扬声朗读写在纸上的文字:
我用什么才能留住你
我给你瘦落的街道
绝望的落日
荒郊的月亮
我给你一个久久地望着孤月的人的悲哀
我给你我已死去的祖辈
后人们用大理石祭奠的先魂
我给你我的书中所能蕴含的一切悟力
以及我生活中所能有的男子气概和幽默
我给你一个从未有过信仰的人的忠诚
我给你我设法保全的我自己的核心
不营字造句,不和梦交易
不被时间、欢乐和逆境触动的核心
我给你早在你出生前多年的一个傍晚看到的一朵黄玫瑰的记忆
我给你关于你生命的诠释
关于你自己的理论
你的真实而惊人的存在
我给你我的寂寞
我的黑暗
我心的饥渴
我试图用困惑、危险、失败来打动你
站在火车站俯瞰城市的钟楼上,林纳思看着这一切发生。城市从这意外的小插曲中恢复平静,他踏上一列驶向北方的火车,火车拖着蒸汽,消失在地平线上的群山里。
文中诗歌选自博尔赫斯的《我用什么才能留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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