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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我的姥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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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的人用童年治愈一生,有的人用一生治愈童年。我想我本来是后者,但因为姥姥,我勉强成为前者。

我的爸爸妈妈就经常吵架,具体来讲应该是我妈总是竭斯底里的吼我爸,我爸因为性格原因几乎不还嘴,但也不会去哄我妈,现在想来应该是冷暴力。在我印象里爸妈一直处于交战状态,对的,是一直,一直意味着10年,20年里的每一天,印象里两个人几乎很少有你说我笑的时候,不是很少说话,就是因为什么事儿开始吵架,现在想来当时整个家庭永远处于山雨欲来的低气压以及暴风骤雨中,这种日子从我记事以来一直持续到我离开家去上大学。

印象里在小学毕业前我爸总打我,有因为学习成绩,有因为别的小事,有时就是无缘无故,现在想来可能是因为他那天心里不爽。印象比较深刻的是有一次吃饺子倒酱油。那个时候酱油还是袋装的,一般是剪开一个角去倒,袋装酱油软软囔囔的,既不能抓太实,那样会把酱油挤爆出来,又不能倒太快,那样会倒太多,而且那个剪出来的口现在想来也很不符合流体原理,流速慢时就会淋淋啦啦的,总之就是特别难控制,所以就这样,那天我在我爸面前把酱油倒出来了,于是我就被打了。我很清楚的记得那天我爸先是恶狠狠地说我两句,然后就听到一句打我之前都会说的话,“你是不是皮又痒痒了”,每次听到这句话那感觉就好像多年之后读到“三体人看到三日凌空时”的感觉一样,是一种瞬间极致的恐惧袭来随之大脑一片空白的感觉,说完这句话之后,我记得我爸就把我拎到我的房间,我当时已经号啕大哭哭成泪人,再然后就是啪地一声,我现在依然记得,当时一瞬间世界就安静了,之后马上就恢复了,我又重新听到我撕心裂肺的号啕大哭,紧接着就感觉一边脸火辣辣的热,再之后发生了什么我现在已经记不得了。

还有一次,我在姥姥电话亭附近玩,玩的估计太开心了走路都不看路,于是我就掉进马葫芦里了,就是东北话下水道开在地面的通道,用于掏下水道的,一般会有井盖,可是那个那天没有,估计被偷去卖钱了。记得当时一阵天旋地转之后,腰部以下就都泡在烂泥汤子里,现在想来那烂泥汤子就是沼泽地啊,陷进去就被死死得吸住了,两只胳膊搭在井边,还有点慢慢往下掉的感觉,一霎那我就吓坏了,这么撑了一会儿后,心里也平复了许多,我开始用胳膊使劲慢慢地把自己拔出来,不知道花了多久,就感觉我出来玩时天是亮的,等我把自己拔出来的时候天都黑了,然后我回姥姥电话亭,姥姥已经找我半天了,急的都快哭了,之后就是姥姥把我拎回我家给我把脏衣服都脱下来然后把我洗干净换上新衣服,我就坐在家里沙发上惊魂未定,姥姥则帮我洗脏衣服,这时,家里房门开了,我心一惊,心想这个点应该不是我妈,不好,是我爸,然后5秒钟后,我爸带着恶狠狠地眼神进屋了,径直朝我快步走来,嘴上说着什么我现在已经记不清了,应该说当时我心里瞬间恐惧到极点,周围的声音都消失了,就看他过来打我,我现在还记得当时自己的内心想法,我在想我怎么了,我犯了什么错我爸又要打我,我哭着问“爸为什么打我,我刚掉马葫芦里啊”,我这么说是觉得我这刚经历了生死啊,差点儿我就死了啊,要不是我努力爬出来你现在就见不到我了啊,你不看我临危不乱表扬我也该安慰安慰我吧,为什么是打我。

这两次是我现在还记得的我爸打我的场景,其他的我都不记得了,但不记得不代表没发生过,我爸打我这个印象一直停留在我的心里,我想我永远也无法释怀了。

印象中我有好多次都是哭着入睡,我侧躺在自己的小床上,旁边墙上就是世界地图,看着地图,眼睛正对着麦哲伦跨过南美洲的麦哲伦海峡,控制着抽泣,不断地把眼泪吃掉,然后不知何时就这样睡着了。

除此之外,我爸在我上初中后就一直在市周边县级市上班,没有什么苦衷,不是为了挣钱要离家那么远,就是他那个工作要去分局当一把手,所以,一周回来一次,有时两周回来一次,在我的成长里我爸似乎从来没有带我玩过干过什么,除了去洗澡,我自己功课好所以也不需要他辅导,没有有说有笑地看过什么电视节目,总之,就是聚少离多,而我内心也一直不需要他,甚至排斥他,每次我爸说这周不回家了我都有特别解脱特别开心的感觉。

我想这也是我一直无法跟我爸有多亲近的原因吧,虽然小学之后我爸不知道怎么了突然就不打我了,一次也没有,后来听说是我大姨夫跟我爸说总打孩子孩子会记恨的,我当时听到时心想,嗯,有道理,不过好像已经晚了。到现在,我虽然不记恨我爸,但我跟我爸也很难再建立什么亲密感,虽然我也很想,但是我就是不能,可以说出国有10年了,我跟我爸说的话不超过100句,最近5,6年更是没说过一句话,是一句也没有。可以说真正做到了心理上我爸已经死了,我不是希望我爸真死了,我就是觉得我没有爸爸。

现在想来,小学时期我才8岁到13岁,当时我爸34岁到39岁,如今我也快到30中旬,虽然我还没有孩子,我总在想我会真心想打一个10来岁的小孩吗,可为什么我觉得当时我爸打我是真心想打我呢,那是一种情绪的发泄,不像是教育。

我妈是个脾气很大的人,生气起来是会歇斯底里的那种,虽然她很照顾我的起居饮食,对我好也是真好,什么都给我,可以说这个世界上没有比我的妈妈更好的妈妈了,但她也总是以此居功,认为我以后得孝顺她,她跟我爸我得站在她这边,可是我不喜欢她的性格,我不知道是不喜欢哪点,就是不喜欢,她的性格让我感觉似乎是压抑,是的,压抑是我离开家前最经常感受到的情绪。

小时候因为姥姥在我家附近开电话亭,现代小孩可能根本不知道电话亭是什么,刚有有线电话的时候,不是人人家都有钱安装,于是电话亭就应运而生,提供公共电话,按通话时间收费,同时附带着卖一些烟酒饮料矿泉水。每次周末姥姥要收工回家的时候,我都会给姥姥电话亭打电话说想去她家住,姥姥都会在电话亭等我,然后我们俩再一起有说有笑的往家走。虽然从姥姥的电话亭到姥姥家步行要走半小时,但总感觉那是世界上最让人开心的方向了,无论时间多晚天气多冷雪多大,我都想往姥姥家跑,到了家姥姥会给我做好吃的,都是我爱吃的,吃完饭就看电视,可以一直看到睡觉都不会有人来说我或者抢我的电视看。

相反每次周末结束要回家的时候,我都很不开心,往家走的方向总是让人心情抑郁,心里感觉自己都快要哭出来了。现在想来是不想回到那个家庭低压里。

除了周末去姥姥家的无拘无束,现在想来,就是姥姥家姥姥和姥爷都是情绪稳定的人,我能感觉到轻松的气氛,这是家里没有的,姥爷就是去跳舞,画画,姥姥就是做饭买菜,然后两人一起看电视剧,有时还会讨论下剧情,一起去领退休金,一起做好多事,我从来没看到过我爸妈一起干过什么。虽然姥姥家房子没有我家宽敞明亮,甚至有些狭窄昏暗,但我就是觉得姥姥家是那么明亮,而自己家是那么灰暗。对了,有时我还和姥爷下棋,印象里我几乎没有和我爸下过棋。

姥姥对我很好,那时候姥姥看电话亭,一天也就挣个40块钱,都会给我买好吃的,2块钱的肉罐头,我记得有一次我一下午跟姥姥要了好几次钱去买肉罐头,姥姥每次都会给我钱去买,而且是那种很慈爱的给。现在想来姥姥真是好人,那感觉就是很亲切,我不会觉得姥姥是外人,不好意思,我想世界上也很难找到第二个像姥姥那样对我好的人了,无论是离开家之后的10来年里,还是未来的无数年中。

我记得有一次,在操场上做广播体操,我突然想到姥姥年龄会越来越大,早晚有一天要离我而去,能跟我同在这个世界有几年呢,不由得眼泪模糊了视线,于是那时我许下了一个荒唐的愿望,希望用我10年的生命换姥姥多活10年,我当时不是不知道生命的宝贵,我在内心也权衡了很久,最后觉得10年我还是可以接受的。

现在想来,也许我当时原生家庭是悲惨的,这悲惨不是因为没钱,而是因为没有爱,而姥姥在那时让我体会到了爱,虽然当时我不知道那是什么。这爱在多年之后的今天,在经历了这么多年的人和事之后,甚至在结婚后,依然在我心里有着无法被替代的地位,依然温暖着我,有时甚至让我不禁有要把这份爱传递下去的想法,通过对另一个孩子好的方式。因为这么多年后,作为一个男人,我终于认识到这个世界上从来就不会有人真正爱我,即使有,也是有条件的爱,只有那时的姥姥对那时的我,让我知道,曾经有一个老人把她的爱无私地给了我,让一个小男孩儿从支离破碎的原生家庭中得到暂时的解脱,体验到安全感,体验到轻松,体验到除了成绩以外的关心,而那时姥姥应该也不是图我啥,因为她也不知道,多年之后我会是个学习的材料考上大学来到美国挣钱,挣得钱多到可以给她花钱花到她都会想一想而我也不会觉得肉疼那么多。

后来,我离开家多年,也思想独立了,再回家后,感觉跟姥姥也有了点,陌生。总感觉姥姥不懂我,我也不懂姥姥,姥姥为啥思想不开明,姥姥怎么这么笨,怎么有些东西跟姥姥解释起来这么费劲,怎么有些术语姥姥都不知道是什么,我就变得很生气,但同时也很懊悔,我怎么能对曾经那么疼我的姥姥生气呢,可当时我并不知道是为什么。后来,随着我慢慢步入中年,也想明白了,姥姥毕竟是老人了,我刚出生时姥姥就已经是退休的人了,这么多年不接触社会,可以说平时接触的就是周围的那些人,也许时间在她和姥爷那就还停留在30年前,而外部的世界已经飞驰而过,就像那三体里的宇宙降维,他们的世界就是三维宇宙中的四维碎片,孤零零的,总有一天随着他们的逝去而彻底消失。我为什么要因为跟姥姥说不清楚一些事情而生气呢,我想姥姥也觉得我陌生吧,我应该退回到孩子时的我,那才是姥姥认识的我,也许也只有那样,我才能找到熟悉的姥姥。

如今,姥姥已经年近80,姥爷也已经先走一步,我特别担心姥姥的心里状态。二舅虽然有心,但经济上没有能力,小舅也是远在省会,家里老婆孩子的,加上普通人一个,没什么大钱,也是有心无力,虽然妈妈在身边,但我想姥姥跟姥爷你说我笑的场景我妈跟我姥应该是没有的,姥爷之前退休金很多,但中国不像美国,姥爷去世后姥姥就无法领姥爷的退休金了,姥姥的退休金少,经济上也会差一大截吧,不知道凡此种种,姥姥会不会想她的老伴呢?

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明日追悔莫及之人所祈求的昨日不正是今日吗,我不想做那个多年之后再追悔莫及的人,有时我突然想如果没有姥姥我会长成什么样的人呢,姥姥当年对我好,如今我有钱了要报答,虽然我的钱也有限,但起码换成人民币还是宽裕的,与无尽的遗憾相比,今天少把一些钱存到401k里无非是少一点养老钱,希望姥姥能身体健康,我也要尽量满足姥姥的需求,让她安度晚年,也让自己今生不留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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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哭了❤️ 感谢你的分享 在这个各种物欲横流 人心冷漠的世界 你的文字让我找回了心底还soft 的那一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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泪奔~~ 你有一个给你爱治愈你一生的姥姥,我有一个这样的奶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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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分享。希望你的姥姥安度晚年。希望你一生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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认真读完二遍, 非常投入, 感谢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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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的我想哭,我跟我外婆也特别亲,虽然我们也聊不上两句她只会一直说要我多吃点相互照顾注意身体,好想回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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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night0clk 2022-8-10 12:39:43 |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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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父亲那段,我真以为是自己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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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的文字很温暖,让我想起爷爷奶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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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啦圈儿 2022-8-10 13:09:26 |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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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哭了,我也有这样一个姥姥,小时候我经常赖在姥姥家住着不想走,姥姥每天5点多就起床生炉子,然后过来轻轻地跟我说再睡会。现在回忆起来还能感受到屋子里的炉子滋滋燃烧的温暖和姥姥做的早饭的香气。小时候还经常会偷偷涂姥姥最爱的雪花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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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太好哭了,看完你的文章我立刻给姥姥发了条语音。一看聊天记录,上次给姥姥发微信已经是7月初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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