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道德经》：一条越走越宽的路

读《道德经》：一条越走越宽的路

一、 读《道德经》是读自己

《道德经》是一潭至清的水。你岸边初看：无色无味，无声无息。你走近细看：风过留痕，鸟过留声。你俯身近看：眉目衣冠，隐隐若现。你合眼用心看：日月星辰、四时更替，无一不可收纳其中。

读《道德经》，读到的并不只是老子，更是自己的思想，是自己对世界的理解。

十几年前我曾尝试读《道德经》，但是第一段就让我摸不着头脑。“道可道，非常道。”书上用现代文译为：“能够用言辞表述出来的道，就不是恒常的道。” 但我并不能理解这背后的逻辑：我们都是读书、听课长大的，这些都是言辞表达出来的，难道它们都要被否定吗？再到后面看到“玄之又玄，众妙之门”，更是越来越不知所云。

作为理工背景出身的我，当时显然不能接受这样一种如雾里看花，模棱两可，“玄之又玄”的理论，早早的弃了书。心里默默批判这种“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哲学，然后为自己懂得“科学的严谨思维”感到沾沾自喜。再后来上了一门“西方哲学导论”的课，看到西方哲学家刨根究底、一定要理清概念和逻辑的治学方式，更是觉得这才是“爱智慧 （Philosophy）”之道啊。

我大概忘了“导论”两个字。

十几年后，沧海桑田。 有一股突如其来的疫情席卷全球，被迫长期居家的我偶然又拿起了《道德经》。

“道可道，非常道。” 一字未变，但这回我却感慨颇多。

我想到了维特根斯坦把人们争论数千年的哲学问题转化为语言的问题。人们逐渐认识到语言一直在阻碍对问题的讨论，于是开启了攻克语言学的大战。遗憾的是，人们发现越挖到底层，越步履维艰。语言的局限性无法摆脱，哪怕你抛弃自然语言转向符号。

这些年来我也认识到了，科学不能解决所有问题，它的归纳逻辑也并不严谨。我也知道到了语言的局限，比如古希腊语甚至没法描述蓝色，而俄语却有两种蓝色。我还认识到了，哪怕是人们引以为傲的以严谨著称的数学以及其符号语言，也败于完备性、确定性的要求，只剩下可能的自洽性在风雨中飘摇。

人不能表达语言不能描述的东西，语言也不能描述所有东西。任何概念一旦说出口，必然受到这种语言自身的缺陷所限制，也就可能损失了一些意义。即使在当时这种损失没有造成影响，但时过境迁，总有一天它会成为致命漏洞。岂非“道可道，非常道”也乎？

《道德经》没变，变的是我自己，是我的思想和对世界的理解。我只不过是在潭水中看到了自己面貌的倒影罢了。老子并没有直接教给我什么，而是我以他的文字为契机，梳理了自己的心路历程，并从另一个视角审视自己。

现在似乎还有一个问题：《道德经》也是文字，所以也是“非常道”。何况距今已经两千多年，早已沧海桑田。那它是否还值得读呢？除了“读自己”之外还有什么其它的可能性呢？

二、一条越走越宽的路

对不起，我们可能首先要敢于否定老子。

我很担心前文会给读者造成误解，认为我想吹捧“老子思想领先西方哲学两千年”。非也，非也！我们需要高度肯定其它哲学家们千百年来苦心钻研的成果，是他们将当代人带到了前所未有的思想高度。我也不认为老子当时已经预测了后人所有的研究成果，然后才回归到语言的问题。老子是伟人，但不是神。

既然老子不是神，《道德经》也“非常道”，那么必然其中有已经脱离时代内涵。所以当代普通人也没有必要一味探寻其中字词句的“原意”、“本意”是什么，而完全可以结合时代和人生经历，思考自己会赋予它怎样的意义。

《道德经》的生命力在于读者“再创造”。

有很多书是越读越薄的书。比如一本单词手册，每当你记住一个单词，它的作用就少一分。当你背完整本书，就算烧掉也不可惜。而《道德经》是一个框架，一块地基，一棵树干，需要读者自己添砖加瓦，添枝加叶。随着你阅历的增加，视野的拓展，它会越来越金碧辉煌，枝繁叶茂。它是本越读越厚的书，它是条越走越宽的路。

更值得庆幸的是，这条路上不只是你。和你一起参加建设的还有所有读过《道德经》，正在读《道德经》和想要读《道德经》的朋友：来自五湖四海，来自古今中外的朋友。

比如，老子说：“道可道，非常道。” 文学家林语堂先生翻译为：“The Tao the can be told of, is not the Absolute Tao;” （1948版）。 林先生显然倾向于”常道“是”绝对的(absolute)道“, 强调了道的权威性。而法国汉学家Stanislas则这样讲："La voie qui peut être exprimée par la parole n'est pas la Voie éternelle.“ （1842版），他更强调了”永恒(éternelle)“的概念。借此可以看出两人理念的一些端倪。

又比如，老子说：“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已。” 吉林出版集团《道德经》注释到：“天下的人都知道美之所以为美，丑的概念就出现了。” 强调的是一分为二的概念。而曾仕强先生这么讲：“”如果天下的人都用相同的标准衡量美，那么这就糟糕了。” 他强调的是“皆知”这个固定标准会带来的问题，表现了美、恶相互转化的辩证思想。

不需要讨论谁对谁错，他们都根据自己的理解在丰富这本书。他们都在《道德经》的潭水旁边徘徊，而我们有幸在不同的时空瞥见了他们的面庞。

我前几天在一个读书会里组织线上观看了曾仕强先生关于《道德经》的讲座，大家各抒己见，提出了很多新颖的想法，展现了不同的思考方法和维度。虽然很多人相隔千里，但是我们感觉并肩走在大路上。

期盼今后有更多有缘人能加入这个旅程。我相信这条路越走越宽。




补充内容 (2021-09-06 20:45 +8:00):
有留言询问读书会情况，请email to：  huajiefeizhu AT GMAIL

我读道德经的收获：去除执念，分清我主观及现实客观，尊重客观规律，道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为学日益，学习技术等器的层面多了就想实践想要收获，但要看形势条件上是否允许。损之又损以至于无为就是不妄为。有了自然之心处事柔和不强求，种因不住果。

道德经乃至中国文明的核心道家（非道教）讲的是天道。 只有看见天道，才能看见自己。是通过天道看自己，不是通过自己的心来看天道，这叫师心自用。对道德经通常的误读在于把天道降为人道，以人解天，比如把道德理解为做好事，做好人。 道可以勉强理解为自然规律， 合道而行，叫做善。 一直合道而行，叫做积德。所以说“积善成德,而神明自得,圣心备焉”。  
美和丑没有标准吗？ 有的。 合天道就是美，不合就是丑。庄子说“毛嫱丽姬，人之所美也;鱼见之深入，鸟见之高飞，麋鹿见之决骤。 四者孰知天下之正色哉? 自我观之，仁义之端，是非之途，樊然淆乱，吾恶能知其辩。”。 人定义的美丑，不是绝对的法则，在合法性上是平等的。
学习道德经是为了，为道日损， 损之又损，至于无为，剥离了后天人为定义的美丑善恶好坏，终于找回了赤子之心。那时候，就看到了天道，然后透过天道，看到了自己，那时候的自己，那时候，人就回到了家， 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
PS： 请问楼主怎么加入你们的读书会

读书的有两类人，一类人是去验证自己的世界观，一类人是去学习新的知识，保持对世界的好奇心和开放态度，楼主觉得自己读道德经是哪一类？话说我也想好好读读西方那种严肃的哲学书籍，为了帮助自己刷leetcode和学习纯数学和物理，很功利吧，哈哈哈哈

哈，现在可以看马王堆出土的版本了，跟小时候看的传世版还是不太一样的

Hmoon 发表于 2021-9-5 16:10
读书的有两类人，一类人是去验证自己的世界观，一类人是去学习新的知识，保持对世界的好奇心和开放态度，楼 ...

我觉得两者并不互斥，你可以验证世界观，也可以学习新知识。如果新知识和原世界观矛盾了，可以选择修改世界观，或者reject这一部分知识。都是可以的。

赞。

我的经历是： 佛学 -> 汉字 -> 国学。

学佛是因为个人的喜好，追求终极理论。因为主要学习汉传佛教，对佛经里面的文字之美也是由衷佩服，经文读起来也是一种非常优美的享受，当然是指哲理之外的文字之美。遗憾的是，队友对佛学毫无兴趣，于是在教孩子学习汉字时，选择了一些国学经典，唐诗，宋词，诗经，三字经…… 道德经也是国学的常见经典，过几年再读，心境的变化也带来了新的阅读体验。越来越感叹，轴心时代发现的道理，跨越这2000多年的历史，已经有如此的活力。

wudccn 发表于 2021-9-5 19:00
道德经乃至中国文明的核心道家（非道教）讲的是天道。 只有看见天道，才能看见自己。是通过天道看自己，不 ...

感谢分享您的解读~

我们读书会现在是一个非常佛系而松散的结构，目前是通过google meet在线上不定期观看讲座或者视频并且讨论。部分话题在这个doc:
https://docs.google.com/document ... tY/edit?usp=sharing
如果您有兴趣可以将联系方式发给huajiefeizhu AT gmail.com

道可道，非常道 有点类似 开口便错，动念即乖 的感觉

还没有读过道德经，我应该去读一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