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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仁勋的故事, 根本不是第一次发生 从李小龙、张忠谋,聊到今天的英伟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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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篇写了《批斗台换了行头:围猎黄仁勋的,才是文明的公敌》。这两天事情还在发酵,我越看越觉得眼熟——往前翻四五十年,剧本其实一模一样。
先说结论黄仁勋辞职后,17 万人请愿要他回去,财政部长 Bessent 直接跳出来反对。很多人觉得这是 2026 年才有的魔幻剧情,但其实华人在美国做到最顶层时,最后一步总有人拦着。五十年前是李小龙,四十年前是张忠谋,今天是黄仁勋。理由一直在换,问题一直没变。
上周四,黄仁勋从英伟达辞职了。这几天事情又开始反转:传出来说他跟身边人谈过回归的可能,网上要求他复职的请愿超过 17 万人签名,连马斯克都公开说自己签了;投资人 Brad Gerstner 和 Gavin Baker 也发公开信给董事会施压。
另一边,财政部长 Bessent 强烈反对,质疑英伟达在黄仁勋任内到底有没有遵守对华芯片出口限制。
很多人看这一出,觉得太魔幻了。但我越看越觉得眼熟。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你把时间往前拨四五十年,会发现这件事根本不是第一次发生。
很久之前有李小龙。今天还活着的企业家里,有张忠谋。

先快速说一下李小龙
李小龙大家都很熟,我三十秒讲完。
1966 年,他在美国演电视剧《青蜂侠》,演司机加藤。戴着面具,站在白人主角身后,是个配角。
在好莱坞等不到主角,1971 年他干脆回香港拍了《唐山大兄》,直接爆红。同年 12 月,他在加拿大接受 Pierre Berton 采访,聊到好莱坞片厂为什么不让他当主角。说白了就一句话:片厂觉得“从商业上看风险太大”,拿不准美国观众能不能接受一个华人站在正中间。
1972 年,ABC 拍了一部讲少林功夫的剧,叫《功夫》(Kung Fu)。李小龙被考虑过,但最后演少林和尚的,是白人演员 David Carradine。
他接着在香港拍《精武门》《猛龙过江》,部部卖座。好莱坞一看这真能赚钱,才反过来找他合拍《龙争虎斗》。可惜 1973 年 7 月,他 32 岁就走了,《龙争虎斗》还是他去世之后才上映的。
好莱坞不是看不出他能打。只是那时候拦着他的理由叫:观众还没准备好。

重点来了:张忠谋在德州仪器的 25 年
今天真正想深聊的,是张忠谋。
如果你平时只关注 AI,可能只知道他是台积电创始人。但很多人不知道,他在创办台积电之前,在美国一家公司干了整整 25 年,从 27 岁干到 52 岁。
哪家公司?德州仪器(TI)。你可以这么理解:六七十年代的 TI,就是那个年代的英伟达,全世界半导体行业的绝对老大。
张忠谋 1931 年生在浙江宁波,1949 年到美国,哈佛读了一年,转去 MIT,1958 年进了 TI。他升得非常快。1967 年管集成电路,1972 年升到集团副总裁,用他自己的话说,是 “group vice president of all TI's semiconductor business”——管 TI 全部的半导体业务。
你想一下那个画面:七十年代的美国德州,一个华人工程师,一路做到全球半导体龙头的一号业务负责人,离 CEO 就差最后一步。
那后来怎么就黄了呢?
1976 年,一直提拔他的老董事长 Haggerty 退休,新领导层上台。张忠谋自己说,这一年是他在 TI 的“分水岭”。新高层想把公司重心转向计算器、电子表这些消费电子,他反对。
结果大概 1978 年,公司直接把他从半导体调走,让他去管消费品部门。
这里我不替他美化:消费品那两年半,业绩确实没有好转,这是张忠谋自己说的。但你仔细想一想,这件事本身就很奇怪——一个把半导体做到全球第一的人,你突然不让他管半导体,把他调去卖计算器?
他后来接受 IEEE Spectrum 采访时说,当时的 CEO Mark Shepherd 相信“好经理什么都能管”。张忠谋的评价很短:
“I think he was wrong.”
消费品没做好之后,公司把他调去一个 staff 职位。头衔还是资深副总裁,但手里没兵没权,纯粹是个闲职。他在计算机历史博物馆的口述史里用了一个很扎心的词,叫 “put out to the pasture”——意思就是,被放去吃草了。

绝望的五、六年,和那四个字
最让人唏嘘的是,他当时还没死心。从管消费品到坐冷板凳,他在 TI 硬生生多熬了五、六年。2024 年出版的《张忠谋自传》下册自序里,有一段话读着挺难受的:
“我的痴心,居然使我‘明知不可为’的情况下,还在德仪多滞留了五、六年,后来连婚姻都赔上了。现在回想,那五、六年是多么绝望的五、六年!”
1983 年,52 岁,他从 TI 辞职,手里没有任何 offer。他在口述史里说得很直白:
“My hope of further advancement at TI was gone… Actually there was only one step further. It was the CEO, you know. I decided that there was no hope of that.”
离开 TI 后,他去纽约的 General Instrument 当了一年多总裁,也走了。他后来对 IEEE Spectrum 说,经过 TI 和 GI 这两次挫折,他彻底放弃了“当一家美国大公司 CEO”的念头。
1985 年,54 岁,他到了台湾。1987 年,55 岁,创办台积电。
25年
张忠谋在德州仪器的时间。从 27 岁到 52 岁,他自己说,这是他“黄金年龄的崛起及衰退”。离开的时候,手里没有任何 offer。
那问题来了:张忠谋当不上 CEO,到底有多少是种族原因?
这里我要严谨一点。在我能查到的张忠谋本人的文字里,他从来没直接写过“种族”两个字。但他在自传自序里写了这样一句:
“这雄心是无法实现的;不说别的,只看一九七○年代美国德克萨斯州的客观环境,就可断定我的雄心很难很难实现。”
1970 年代德州的“客观环境”是什么,其实不用我解释,大家都能读懂。
芝加哥大学经济学家谢长泰(Chang-Tai Hsieh)在 NPR 的节目里说得更直接。主持人问为什么张忠谋当不上 CEO,他回答(注:这是谢长泰的转述,我没找到张忠谋原话出处):
“Because he's Asian. I mean, that's what he has said, that it was a very white company. It was a culture there in which people like him don't get promoted.”
还有个细节挺有意思。《黄仁勋传》的作者 Stephen Witt 写过,他问张忠谋怎么看“竹子天花板”(bamboo ceiling),张忠谋直接拒绝讨论。他转头问黄仁勋,黄仁勋说:“当时我是唯一的华裔执行长,以前我没想过这样的问题,现在也不会去想。”
我个人的看法是:那个年代的种族壁垒比今天严重得多,这一点没什么好争的。消费品没做好是个理由,但更像一个顺手的借口。真正挡住他的,就是他自己写的那四个字——客观环境。

2013 年的两次邀请,和今天的黄仁勋
接下来就接到黄仁勋了。
黄仁勋 1963 年生在台南,9 岁到美国,1993 年 30 岁在 Denny's 餐厅和两个朋友创办英伟达。张忠谋没能在美国大公司里走完最后一步,黄仁勋干脆自己从零建了一家。
两个人后来成了朋友。张忠谋在自传里写过,2013 年他给台积电找接班人,前后两次问黄仁勋愿不愿意来当 CEO。黄仁勋两次都拒绝了,说:“我已经有工作了。”张忠谋还特意补了一句:当时台积电的市值,是英伟达的十倍。
结果十几年过去,全世界最先进的 AI 芯片,黄仁勋的公司设计,张忠谋的公司制造。
然后就到了上周四,11 月 12 日。黄仁勋辞去英伟达总裁、CEO 和董事,CFO Colette Kress 暂代。起因是婚外情风波,加上报道提到的公司内部关系,董事会的独立调查目前还没结束。
这里我必须先把两件事的不同说清楚,免得有人抬杠:
张忠谋当年自己没做错什么,是纯纯被天花板挡住了。黄仁勋这次,私德上确实对不起家人,这件事他自己也认了。我在上一篇《黄仁勋是威胁吗》里说过,这是私德问题,私德不该直接判死刑。
但你看舆论和华盛顿的反应,就会觉得特别熟悉。别的硅谷大佬出了私德丑闻,大家问的是“你做错了什么”“公司治理有没有问题”。但一到黄仁勋这里,风向马上就歪到“你到底站哪边”“你有没有违反出口禁令”。
这几天支持他复职的人很多,17 万人请愿,马斯克、投资人都在发声。但财政部长 Bessent 依然强烈反对,拿英伟达的对华芯片合规问题施压。

美国把他们送去了哪里
最后,分享 NPR 那期节目结尾的一句话,我每次看都觉得特别讽刺。主持人说:
“In another world where Morris Chang found more open doors in the U.S., a company like TSMC could have been American to begin with.”(如果当年张忠谋在美国遇到更多敞开的门,台积电这样的公司,本来可以是一家美国公司。)
你想一下今天发生了什么。美国政府花几百亿美金发补贴,想尽办法要把芯片制造搬回本土。可它今天拼命想搬回来的东西,恰恰是四十年前,它自己亲手送出去的。
五十年前,它把李小龙送回了香港,理由是“观众还没准备好”;四十年前,它把张忠谋送去了台湾,理由是“客观环境”;今天轮到黄仁勋,理由换成了“国家安全”。
这一次,它要把黄仁勋送到哪里?
当然,黄仁勋事件的调查还没出结论,后面怎么走谁也说不准。以上是我的一家之言,还请大家见笑。你怎么看,欢迎聊聊。
附
时间线:三个人,同一块天花板
按时间排列,只列有公开出处的事件。
  • 1958张忠谋27 岁,进入德州仪器(TI)。
  • 1966李小龙在《青蜂侠》里演配角司机加藤。
  • 1971–72李小龙回香港拍《唐山大兄》爆红;《功夫》主角给了 David Carradine。
  • 1972张忠谋升任集团副总裁,管 TI 全部半导体业务。
  • 1973李小龙去世,32 岁。《龙争虎斗》在他去世后上映。
  • 1976张忠谋Haggerty 退休,他称之为自己在 TI 的“分水岭”。
  • 约 1978张忠谋被调去管消费品部门,两年半后转任无实权 staff 职位。
  • 1983张忠谋52 岁,从 TI 辞职,手里没有任何 offer。
  • 1987张忠谋55 岁,在台湾创办台积电。
  • 1993黄仁勋30 岁,创办英伟达。
  • 2013张忠谋两次邀请黄仁勋出任台积电 CEO,被婉拒。
  • 2026.11.12黄仁勋辞去英伟达 CEO、总裁及董事。
事实出处
本文为个人评论。在我找到的张忠谋本人文字中,他没有直接写出“种族”二字,谢长泰的说法为转述;文中的判断是我的解读。黄仁勋事件的调查尚无结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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