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髮小莉莉，如今你在哪裡？（隨筆）

髮小莉莉，如今你在哪裡？（隨筆）

莉莉是我小學六年的同學，她家也住在漢口協和醫院裡面。

她是協和醫院裡一個棄嬰，她的養父母把她抱回了家。在我的印象中她好像沒有父親，直到後來她的父親從沙洋農場勞改回來—那是一個矮小蒼老的男人，因為那場鳴放運動被捲了進去，捲進了勞改農場很多年，不但給自己也給那個家庭帶來過深重的災難，那是一個時代，注定那一代人要付出代價。

莉莉和養母—醫院掛號室裡一個不苟言笑的女人、三姨還有哥哥生活在一起。住在醫院內一幢聯排房裡一間狹小擁擠的房間裡。

漢口協和醫院是英國倫敦聖公會，美以美會捐資建起來的一所教會醫院，開始時是收治痲瘋病人，後來就成了大漢口一間平民醫院。早年的醫生護士來自英國，後來開始招生護生培養訓練中國護士。護生都是經過嚴格遴選來自窮苦平民百姓人家的女孩子，性格必須溫良恭儉讓。護士不能結婚，必須終身奉獻教會醫院。一旦結婚馬上就被開除。

我和莉莉都是在那家醫院裡出生的。她是一個身世來歷不明的棄嬰，我的母親已經是這家醫院裡的醫生。

醫院向來都是一個等級森嚴的地方。莉莉家住的房子沒有自己的廚房和衛生間，要和另外八家人共用一間廚房及衛生間。她家住的房子當然也是洋房子，地板地，有壁櫥及壁爐，但住的都是醫院的門衛，修理工，教會醫院遺留下來那些終身未婚的老護士，她們的晚年都很落寞淒涼。

我和莉莉是醫學院附小的同學，每天相邀一起去醫學院附小上學放學，上下午兩趟，單程要走20分鐘，風雨如磐，一起走過了六年時光。

莉莉的背駝，經常咳嗽，咳得厲害時臉憋的通紅氣喘。別人都說她有肺病，說她是撿來的孩子。大人都很勢利，他們的孩子自然也就很勢利。莉莉沒有朋友，就只有我這一個朋友。有時她會給我幾顆蠶豆，有時會給我一塊餅乾，有時也會給我一塊糖果，說是她攢下來捨不得吃要留給我吃的。

我知道她的養母和養母的妹妹三姨對她並不好，經常喝斥打罵她，她在她家沒有被叫「莉莉」這個名字，而是叫「丫頭」。她跟我說叫「丫頭」這個名字容易養活一些。她對她的養母及三姨並沒有怨恨之心，好像她們是應該這樣對待她的。一個可能從來沒有得到家庭溫暖與愛的孩子就長在這樣的家庭裡。她只知道對我好，我或許就是她的唯一。

莉莉的珠算打得不錯，我的珠算就是跟她學會的。她說她是看她母親打算盤學會的，醫院掛號員兼收費員，那時都是打珠算收費的。

莉莉的三姨一直沒有結婚就跟著莉莉的養母—二姐一起生活，莉莉有一個大姨在香港，那時香港的大姨總是在接濟她們的生活，從香港不停地寄來食品和衣物。莉莉穿著大姨從香港寄來的白色連衣裙，皮鞋和白襪子上學，可是人們還是認為她是撿來的孩子，駝背，有肺病。

小學畢業昇中考，她沒有考取我後來去的什麼市重點還是區重點中學，她去了一所女中。讀中學時我搬去了父親單位分配的住房—它離我就讀的中學很近便。我和莉莉就此分散了，失去了聯繫。

很多年後她也和我一樣逃脫不了命運的安排—下放插隊當知青數載，招工回城做工。後來聽說她結婚了，生養了一個兒子，兒子很小時沒有照看好，結果從樓梯上摔下來不幸去逝了。

很多年來我一直都在趕路—為生計，為失而復得的學業，為職業目標，為家庭責任...似乎很累很累，等松一口氣時，不覺太陽竟然快要下山了。

編結一隻同心結，紀念我們曾經擁有的、永遠失去的少年髮小時代......

生活的軌跡漸行漸遠，往事卻越來越清晰。

我的髮小莉莉，如今你可好？你在哪裡？

2017-1-30
於海邊寓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