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以来,我对美国文化的感触愈多,对其生活和文化环境愈是欣赏,了解愈深入,理解愈深刻,把人生停留于此的决心却愈是动摇。我赞叹美国公民社会的成熟和完善,也感叹国内个体责任和正义良知的缺失。我感受到了资本主义“利欲熏心”背后的承担与坚持,也深忧国人道德高标之下的盲目和扭曲。我们一方面树立道德典型和模范,一方面却是丧心病狂地杀害可爱而弱小的孩子,从集体无知到个体宣泄,社会的道德良知已然病态畸形。我们一方面指责资本主义拜金腐朽,以自我为中心,却选择性忽视在“万恶的资本主义”国家,公民自我承担社会责任的意识远高于“不容质疑的、优越的社会主义”国家,公民的道德意识和是非观念,远比我们要健全成熟。这差距不是三言两语能够概括,不是一朝一夕能够改变,也不是少数个体能够扭转。然而,觉醒越晚,偏离越远,改变的代价亦会越大。心理学意义上的“责任扩散(diffusion of responsibility, 可理解为围观效应)”因为执政当局的大包大揽愈演愈烈;当代精英不愿意、也没有挖掘渠道参与社会事务,公民意识依旧稀缺,公民社会的雏形遥遥无期。等到政府逐渐透支自己的力量,改变的希望愈发渺茫的时候,那个时候,知道应该改变、如何改变、有力量改变的我们,是不是早已经换了一本蓝色的美国护照?自己的孩子,是不是已然失去了母语文化精髓的洗礼和熏陶,成了一个“yellow outside, white inside”的banana?
对,我来美国,却依然丢不掉自己的文化“劣根”。你说这是劣根:我的血液里凝聚的不是社会责任和道德意识,是“礼义廉耻,国之四维。四维不张,国之不国”。人类学让我理解了conflicts between enculturation and acculturation;而于我真正的感受,却是矛盾之中的文化烙印和入乡随俗,却是“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的惆怅满腹和“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的心照不宣。我所理解的美国哲学,是个体的原罪承担和基于主观的客观辩证;然而我的世界观,却是善恶有报的轮回宿命和矛盾之下的中庸平衡。这是根本上的差异,是基于我们对灵魂和生命认知的差异,是我不愿抛弃的“劣根”,也是我引以为豪的“劣根”。在美国的两年,也许在接下来的几年,都是我的世界观和西方主流世界观的对话。这两者直接没有矛盾冲突,只有相互沟通和理解。因为二者都没有改变对方的责任和义务,也没有改变对方的必要和需求。我可以适应,可以留下。我也相信,同我一样穿山越岭七千英里、在异国他乡或颠沛流离、或壮志将酬的同龄人,也可以留下,而且可以生活得很好。只是我却有一个问题:我们都留下来,谁拿着钥匙,回去打开那一扇门,让出走的精英愿意回去,让睡眼惺忪的“屁民”走出来,睁大眼睛,看看这个世界究竟是怎样一番模样?.
抛开这些冠冕堂皇,我还能找到什么植根于此的理由?谈到爱情,我不能信手捏来莎翁的深情款款:“who when he liv’d, his breath and beauty set, gloss on the rose, smell to the violet”,只能悄然问道“苏州城畔良人诵,可有倾心内子知”?谈到追求,我不常想到“I have a dream that one day this nation will rise up and live out the true meaning of its creed”,却会敬佩“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的人生境界。谈到责任,我难以感受“We hold these truths to be self-evident, that all men are created equal”的承担,振聋发聩的是“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和“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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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留在美国,看到的是一个年轻的“民族”。同我一样的年轻人,他们从未曾感受过,一个国家也有“身不由己”和被欺凌的悲哀。他们侃侃而谈,要做NGO,要周游世界。我会想到,在我长大的地方,离开繁华,那里还有人在求生存,从未奢求过能够“享受生活”。这些都是所谓的NGO所改变不了、触及不到的地方,然而,那里的人对能够生存下来报以的感恩,却比我们对生活的感激要多得多。他们抱怨美国的税收,讽刺奥巴马的医改,抗议裁减教育预算,却很少知道,在我生活的国家,还有很多人看不起病、上不起学,甚至吃不饱饭。我带着问题来到美国,然而美国却回馈给了我更多的问题。我的问题,是美国的精英教育所不能解决的问题,也是愈发远离实践的人文学术所难以触及的问题。我带着民主与自由的梦想而来,却发现我宁可把这些曾经的期待留在美国:因为回去之后,又有多少人,有着比改善政治生态更加迫切的需求?
于是今天,我为当初一味地肯定自己要留在美国而感到羞愧,为自己的轻浮和短视而自嘲。龙应台说,国家归属感的问题是家国认同和价值认同是否一致的问题。于我,却有着跳脱家国认同之外的不一样的归属感。纵使那“state”的价值观我不能苟同,却也不妨碍我对于国家本身的认同和归属,而这认同就是文化。文化不需要被代表,也无法被政治化,被塑造,因为那是潜移默化的传承和积累。文化可能被破坏,因为忽视而变得岌岌可危,而这也正是人类学的意义所在:引用我语言人类学教授的话,“Anthropology is not about judgment”,是观察和记录,是亲自去触及、去聆听、去体会,是感受和感悟,也是感动。文化包含不同的艺术形式和宗教信仰,其本身或许也是艺术和信仰:唯有敞开胸怀的虔诚,才能感受到她的魅力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