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跃农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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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我开这个帖子已经一年零一个多月了。爸爸于上个星期病逝,明天是头七。
很感谢论坛朋友们对我的帮助,收到了很多很有用的信息。我也希望把我的经历和感悟补上,让这个帖子更圆满,能帮助到更多的人。
第一,看病的流程和合理期望
我父亲确诊时已经是晚期了,主要症状是腰疼,直至去世都没有肺部症状(咳血或呼吸困难),之前一直被家乡某二甲医院误诊为腰间盘突出长达半年,错过了最佳治疗时机。我不是医学专业背景,不能确定是否算医生失职。不过跟很多病友交流过,他们也有类似的经历。因为这个岁数大多数腰疼确实是腰间盘突出导致的(比如我岳父)。
加强肺CT能够筛查和初步诊断肺癌/结节。但如果要确诊(确诊是所有治疗方案的前提,不确诊医生不会出方案),需要做病理分析(这个是金标准),免疫组化。如果要找合适的靶向药还要做基因检测。而这三项做下来常常要2-3个礼拜,这个等待的过程往往很煎熬。我爸爸病情进展很快,在等待的过程中肚脐以下失去了知觉。
如果是晚期的话,手术是不大可能了。医生大多会推荐保守治疗。肺癌是过去的这几十年里,治疗方案突破最多的癌症之一。现在有很多种疗法,化疗,靶向药,免疫疗法和抗血管生成等等。运气好的话,极少数可以实现临床治愈。大多数腺癌都是EGFR突变,有对应的靶向药,将生命延长1-2年并不算太难。
我父亲是肺腺癌晚期EGFR 21号外显子 L858R 突变,一代靶向药耐药后T790M突变。一代药(易瑞沙)和三代药(奥西替尼)各吃了半年。
第二,医院和方案的选择
确诊和出方案的话还是大医院比较靠谱,为了尽可能的方便,我们选择了省肿瘤医院。从我们的经历来看他们的实力挺令人满意的。我也拿着核磁CT片子去天津北京等大城市肿瘤医院问诊过,坦白讲没有什么额外收获。有一本叫做《肺癌临床诊疗指南》的东西,几乎每年更新一版,有点像决策树,几乎所有医生都按这个来。唯一有可能的改变就是当年发表的临床试验结果很好,还没来得及写进新的指南,所以作为家属,有时间和经历的话研究下最新的ASCO论文也是有点帮助的(当然也可以直接问信得过的一线医生)。
我以前以为的多学科会诊应该跟我们研究生做project一样,一堆医生坐在一起开会。但没想到是省肿瘤医院各个科室的医生互相写小纸条来沟通。骨科医生说确诊肺癌晚期,不建议手术,建议转到呼吸内科。呼吸内科又说如果不做手术,病人有大概率截瘫的风险。而骨科依然不给做手术。我感觉这种会诊感觉很敷衍,着急的时候想把医生们抓起来让他们做下来好好讨论。
最后我们还是被推给了呼吸内科,化疗了一次后,拿着方案回到了家乡的医院贯彻实施,效果也算不错。
有的坛友提到了临床试验,这个据说挺好的,能够用到最新的药,而且检查和治疗的费用都免费。但入组会有一些条件,能符合自然是好。临床试验说到底是为了看药效,他们都希望找到身体尽可能健康的病人。我父亲由于生活不能自理这一条,彻底与临床试验无缘了。
第三,工作和照顾病人
我发帖子的初衷是犹豫是否该辞职回国照顾病人。这是我听到我爸确诊后的第一反应。但随着照顾病人和对疾病的了解,我放弃了这个打算。首先,这是一个烧钱的病,即使回国也不能不工作,7x24小时照顾病人,病要治,钱也要挣,毕竟离财富自由很挺远的,国内的996和薪资打折也令人望而却步。其次,只有病人在医院才需要长时间陪床,在家就会轻松很多。吃靶向药,在家就可以。化疗也只要两三天在医院。更多的照顾没有太大的意义。
我们公司有160hr(一个月)的病假可以照顾直系亲属的病人,我分两次请,并work from China 两个礼拜,就能凑出两个月。再加上自己的年假,还是能做到好好陪伴父亲的。
也是上天垂怜,我2020年1月19号请病假回国陪伴父亲,第二天新冠确定可以人传人,没几天武汉就封城了。接下来的使馆关门,travel ban 和visa ban都让我无法回到美国。雇主表达了最大限度的谅解,允许我work from China并照顾我爸,到今天已经将近7个月了。如果我没有在疫情爆发前及时回来,可能无法见到父亲最后一面;又或者被裁员,人生将陷入困境。但这一切都没发生,我很感恩。
第四,病人的心态和选择
大部分病人一开始还是能够保持乐观的,如果不知道自己的病情的话可能心理负担就更小了。我父亲前半年化疗+靶向药,自己也努力大口大口吃饭,体重达到了有史以来的最大值,肚脐以下的知觉和运动能力也渐渐恢复。之前医生们都认为腰椎肿瘤对神经的压迫是不可逆的,而父亲却奇迹般地恢复了,大大超出了医生的预期。我爸爸的例子还被选做经典案例放到了肿瘤医院的公众号上。
我爸爸最大的愿望是能看到孙子,每次他想放弃的时候,我们都提一提孙子的事。他就能重新打起精神,挣扎着治疗吃药。但慢慢的,孙子的事也无法激起他的勇气了。
肿瘤终归是没能控制住,当耐药,脑转以后,我爸的信心也逐渐消退。身体和脾气也越来越差。后来也不想再坚持了,拒绝服用靶向药(即便我明确告诉他,不吃药会有生命危险),两个礼拜后,脑转快速进展,我父亲很快不能说话和吞咽了。我们想给他上鼻饲管和输营养,都遭到了他的拒绝。8天后,父亲在昏迷中离开了人世。这八天是我人生中最痛苦的八天。
家属没有经历过病人的苦痛,真的很难做到感同身受。我爸拒绝吃药的时候,我第一感觉是想强行掰开他的嘴,灌下去。因为我想不通明明还能控制,还可以延长生命,为什么不争取。但最后还是没有这么做,即便为他好,也要考虑他的感受。人都有极限,也都有放弃的权利。
患上癌症,真的是很无奈。我知道父亲的时日无多,但最后几天急转直下真的超出了我的想象。回首过去的一年,仍像是一场梦。
逝者已矣,人生还要继续。擦干眼泪,今后买好保险,好好锻炼,照顾好其他亲人,替父亲去看更广阔的世界。相信这也是父亲想看到的吧。
最后希望大家亲人都健康长寿,癌症早日被攻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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