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启经济背后的逻辑：一条生命价值多少钱？

昨天在听最新一期 Planet Money 的时候，觉得他们聊的这个话题很有意思，之前从没有从这些角度审视这个问题，觉得不顾一切要重启经济无非是川普为了自己大选年选票的放手一搏罢了。他们聊的话题叫做 Lives vs the economy, 这里总结一下观点。

生命是否有价码？

应该切断经济来救生命，还是应该任由人们死去来挽救经济？这是目前很多政客在激烈争论的一件事。

Planet Money请到了密歇根大学的经济学教授 Betsy Stevenson，她曾受雇于奥巴马政府来做拯救生命的价值研究。

她的观点是，很多人觉得怎么能给生命标价，她反过来要问，你怎么能不标价呢，假装生命没有任何价值么？而人们认为生命无价难道就意味着我们会用所有的社会资源去救一个人么，显然是不可能的。不是有那很俗气的一句，“所有命运的馈赠都早已暗中标好了价格”。

其实联邦机构很早就开始衡量生命的价值，而这个价值衡量被用作很多安全法规的制定参考。比如没系安全带是否该强制警告，危险的化工品是否应该强制贴标签。

而在新冠病毒流行的当下，很多人，尤其是政客也在问类似的问题，如果把能救的人的价值算出来，是否值得我们去切断整个经济运作。

Betsty 和很多经济学家一样，不会认为值得堵上整个经济去制止疫情，因为那样的话可能饿死的人更多，但如果纯从价值计算角度讲，经济停滞三四个月来救人绝对是值得的。


所以一条生命价值多少钱？

既然能用数值来做决策，那么这要回到关键问题上，一条生命到底值多少钱？很多经济学家的观点是一千万美金（$10 million)。

要了解这个价格是怎么计算出来的, 要回溯美国政府在过去几十年里对生命和价值的判断历史。

政府对于生命价值的衡量起源于安全法规的制定。有一项规定是任何花费超过一亿美金的联邦安全条款的通过都要经过一个成本收益测试（cost benefit test)。比如，强制安全带未系报警，每辆车都强制要求安装的成本是多少，多少的生命会被拯救，换算成钱的话是否值得这么做？如果省下的钱并没有超过花费的钱，那么法案就没法通过。

所以政府就要去计算一条逝去生命的价值。直到上世纪80年代，他们的算法都是这样的：死亡造成的医疗成本加上生命失去的收入所得。而如果有人英年早逝，法庭可能也就判罚补偿这人未来几年的可能收入。这个计算结果被叫做 “死亡价值”（cost of death)，在1982年大概是30万美金，今天大概是80万美金。

所以在80年代，政府就是用这30万美金的价格来衡量某些法规应该通过与否。


现在的生命价格是怎么算出来的？

这个价格算法受到很多人的质疑，并在1982年被改写，改写人也被邀请到这期节目里，他就是经济学家 Kip Viscusi。

当时，国家职业安全健康局（OSHA)起草一份法规是要求为所有的有毒化学用品都贴上警告⚠️标签，他们预估每年能拯救4750人。按照当时的算法，300000 * 4750 也就是大概14亿美金，但是所有标签的打印成本是20亿美金，所有这项法规就没有通过。OSHA觉得这简直不可思议，打印标签就能救成百上千人居然不给批，然后就一直上诉到当时的副总统，也就是老布什那。老布什就找来了Kip重新做了一番计算。

Kip觉得按人的收入来计算生命价格是不合理的，没有工作的人是不是就没有价值了？但是如何计算仍然是一个难题，因为你没法上街去问别人你觉得你生命值多少，那样每个人都会说是无价的，就没有一个标准可以参考了。

于是他就想，是不是有哪些行为能揭露人们对于自己生命的一个真实判断，比如人们愿意多花多少钱来买辆更安全的车或者搬离有毒垃圾的地方。其中一个比较好衡量的数据是，人们愿意多拿多少钱来接受一些比较有危险性的工作。

当然这个模型不是完美的，因为很多人其实没有选择工作的自由，另外他们也不一定能提前知道这份工作的危险性。因此Kip收集了大量各个行业的薪资与危险性数据，最终得出一个大致的估值是，如果某个工作的致死率是一万分之一，那么公司愿意多花300到400美金一年的价格给每个员工来作为补贴，而员工也大致能接受。按照这个估值计算出来，那么一条生命的统计学价格大概在3百万美金。

如此计算，那么4750人的生命就价值140亿美金，远超标签成本的20亿美金，所以最终法规通过，才使得我们今天看到那些危险化学品标签。这个Kip价格也帮助通过了很多安全法规。


年轻人的价格是否比老年人更高？

当然即便以这个计算方式仍然有很多法规无非通过。比如当时有一项是决定是否应该给所有的SUV强制加上后置摄像头，理由是这样人们在倒车的时候能看见后面的物体，每年能拯救很多人，尤其是一些幼儿的生命。

但是因为当时后置摄像头的安装价格高昂，根据统计算出的拯救生命价值又无非超过这个成本，最终法规就没有通过。很多人当时就在质疑这个计算方法，觉得没有将人的情感因素计算在内，因为一个孩子的逝去不只关系到一个人，他/她父母的生命也受到了很大的打击和影响。所以又有人在争论，是不是孩子的生命价值应该更高呢？但是现实的计算标准显然不是这样，老年人不会有所谓的 ”老年折扣“(senior discount), 小孩也没有什么 “小孩附加值” （child boost).

其实给不同人贴上不同的价格标签在2003年的时候就尝试过。当时美国环境保护机构（EPA)就在起草一个新的清洁空气标准，他们考虑因为70岁以上的人可能呼吸清洁空气的时间会更少，那么他们在这个标准的制定上所被衡量的比重应该就要变小。他们建议在计算的时候，70岁以上老人价值少37%，这就是被很多人诟病的senior discount。很多人游行示威，举着标语说“Granny for sale"。最后这事不了了之，后来也没有法规会根据人的年龄，肤色，种族，性别之类贴上不同的价码，所有人都有着统一计算价格。

所以目前关停经济是值得的么？

这也就到了今天新冠疫情时期大家讨论的话题，老年人的致死几率最大，不值得为了保护老年人来关停经济。然而这不是这个国家做决策会衡量的点，所有人的价值都一样的。

.1point3acres那么现在关停经济的代价和拯救的生命价值又是多少呢？

根据Kip的计算，当时3百万美金如今已经涨到了一条生命1千万美金。川普说能救一百万人，流行病学家说能救两百万人。权且我们信川普取最低值一百万，那么乘以1千万美金，总的价值在10万亿美金（$10 trillion)，美国GDP的一半。很多经济学家都做了计算，称我们目前的经济受损还远没到GDP的二分之一，更何况即使不关停，经济也会因为大家的担忧受很大的影响，所以目前的关停经济救人绝对是值得的。

未来是否会等到绝对安全才重启经济？

经济上正确的决定同时在道德上也是正确的，这当然是一件好事。然而随着关停时间的延长，这个局面肯定不会一直是这样。根据 Betsy 所说，过不了多久就会有很多非常艰难但是又必要的决定要做。美国也肯定也不会等到零死亡零感染的时候重启经济。（正好今天看到川普政府开始提议三步走计划重启美国经济）

听完的一点想法

”生命是无价的“真的是一个非常自然的想法，但是很多道德层面正确的东西不是经济学家要考量的点，他们要做的就是把所有东西价值化，或者定量化。这在社会层面也是必要的，不这样做就无法处理现实中的很多纠纷和事故，可能会给逝去生命的家庭造成更多的痛苦。民众常常不理解某项法规的原因也正是因为没有了解决策制定的出发点和考量是什么。

但是这些统计学上合理的价格又是否对每个人适用呢，很多人觉得自己这辈子可能都赚不到一千万美金，又有很多人觉得一千万美金也太低估了自己。所以理性层面的接受不代表感性层面的认同，政府的决策衡量可以统一，到具体个人上又是千差万别。普通民众无法做到对自身价值和行为后果的正确估计。所以真正经济重启之后，估计又会有非常多无法预料的情况。

最后就是非常推荐NPR出品的这一档podcast，他们轻松幽默的聊天方式确实常常能给到看问题新的视角。

Iycina257 发表于 2020-4-17 20:11
楼主我有个问题，假设国内现在跟美国一样控制不了疫情，也是经济萧条，积压大量无业人员，是不是也会跟美国 ...

其实国内也没有100%控制疫情。无论数据真实与否，我认为此次疫情靠控制传播途径来消灭病毒基本是不可能的，因为无症状感染者太多+病毒传染能力太强，只有等到疫苗或者特效药上市的时候才能谈“完全控制”疫情。
而且国内实际上可能已经有很多中小企业倒闭，新增大量无业人员了，所以也不得不重启经济复工了。现在国内能做的也就是继续暂停不必要而且会带来大量人员聚集的商业（比如电影院和旅游景点），但是地铁公交怎么办？全民戴口罩是一个降低风险的办法，可是冬天和春天戴口罩出行还能接受，然而夏天就快到了，在高温下就算裸奔都会嫌热，带着口罩上街？闷不死你。。

生命的确是有价格的，这当然不是道德准则，但是在社会运行时我们就是这么做的。
如果生命真的高于一切，我们应该制定完全免费或者几乎免费的医保政策并且医保的赔付不能有maximum benefit。显然无论在中国还是美国，都不是这样的。
生命的价格不是一个道德标准，而是现实社会的选择。而且拼命喊复工的也就川普和他的追随者，其实医学专家还是认为操之过急了。

yiziliuxian 发表于 2020-4-18 01:10
我反对这个提法，人的生命是无价的，生命不能和金钱等价，生命只能和生命等价。如果必须要牺牲一些生命，我 ...

金钱本身只是个交换用的工具而已，它背后本质是人类社会所拥有的资源。 因为我们拥有“资源”本身是有限的，不可能为无价的生命无上限的提高食品，医疗，交通，生产。。。。上的安全。    （一旦认定生命是无价的话任何活动上的风险性都无法忽视了）

非常好的帖子，感谢！

没看懂kip的死亡价值是怎么算成当年的300w和现在的1000w

很好地展示了为什么要限制政府的权利。

补充内容 (2020-4-17 03:30):
*权力

wbsnt 发表于 2020/04/17 16:17:26
没看懂kip的死亡价值是怎么算成当年的300w和现在的1000w

按这个按钮你有万分之一的概率失去你手上的钱，否则我给你300块，统计学上来说，你的财产小于300万你都应该按。

这就好比现在汽车都是钢的 卖10000美元，每年死亡2000人，升级成铝合金的 卖20000美元，每年只会死亡500人，升级成氪金，卖2亿美元，没有人会死。
那么现在我出台一个法规，如果我认为生命是无价的，那以后所有汽车都要用氪金制造。这显然太扯淡了，但是如果我说以后造车都用铝合金的，也许就值得了。那么这之间必定给人命定了一个价格。

楼主我有个问题，假设国内现在跟美国一样控制不了疫情，也是经济萧条，积压大量无业人员，是不是也会跟美国一样，在没有完全好的情况下重启经济呢？

markzszs

wbsnt 发表于 2020/04/17 16:17:26
没看懂kip的死亡价值是怎么算成当年的300w和现在的1000w

根据Kip对大量职业的风险系数和薪资研究，每万分之一的死亡率，企业要多付给每个员工300刀。也就是说平均每雇一万个人，会有一个人死亡，而企业为这一个生命付出的成本是10000×300美金。至于他是怎么统计出来的，podcast没有细讲，估计网上可以找到

Iycina257 发表于 2020/04/17 20:11:51
楼主我有个问题，假设国内现在跟美国一样控制不了疫情，也是经济萧条，积压大量无业人员，是不是也会跟美国一样，在没有完全好的...

假设的情况很难回答。不过目前国内也属于还没有完全零风险的情况，还是有新增感染。相信国内也是做了各种考量，你看开放也是按区域逐步的，只是国内在把握度更大的时候才会这么做

这是把那期节目翻译了一遍吗 666666
每天都听最新出的podcast
这期听完的感受就是这就是个tradeoff的问题
什么时候预计的损失的生命价值小于社会整体的经济损失了
就不再是问题了 毕竟每天都有人在死去
只是数字加在哪里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