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设计师，这几年测绘老房子时的一些感受（三）

写完前两篇就一直在不停的在测绘设计画图开会，中间还帮朋友买了个房。终于得空可以写第三篇了。
湾区的有钱人很多，无论是瞬间财务自由的年轻码农，还是积累了几十年财富的年长码农。湾区贫困线从25万一路提高到最近听说的70万。可是也有很多淹没在人群里的中低收入人群，比如我们行业，通常工作几年后，即使是藤校毕业，也只是六七万的工资，很多同行们都转行当了码农。我也知道湾区很多勤勤恳恳的华人过着比我们行业更低收入的生活，但是没有机会认识这样的朋友，也不了解他们的生活，直到我做了一个小项目。


那个项目的业主是个老人，很多年前买了个养老用的投资房，这个房子的租金是她唯一的养老资金来源。找我的原因是想要在公共区域做一些小改动。老人很朴实，也非常有礼貌，没有对我的报价有任何的异议，很快跟我签了合同。

约定测绘的那天，她早早的就在房子前等我了，我们寒暄几句就进了门。进门以后我惊呆了，整个厨房和餐厅都是人，他们说他们都是租客，屋主事先已经告诉了我，房子一共有六间卧室，分别租给了六个不同的家庭，但是没有亲眼见到还是没有办法想象。租客们很热情的欢迎了我，让我随意进出他们的房间里测绘，也给了我足够的信任，不会一直在旁边盯着我。我从一楼开始，一个一个卧室开始测绘，对房间摆设的观察，以及听着租客们和房东的闲聊中，也慢慢对他们有了一些简单的了解。

第一个房间是一个五十岁左右的中年男子，他住在一楼最小的房间里，房间里只够放一张小床，一个很小的写字台，写字台上有个小台式机，平时用来聊天和看电影，小小的衣柜里只挂着几件衣服。他有个年轻的女儿，住在另一间大房间里。可以看的出他很疼爱他刚成年的女儿，把更好更大的房间给了女儿。女儿房间很温馨，各种小摆设，青春漂亮的衣服挂满衣柜。我测绘的时候，她爸爸正在做着晚饭，女儿在餐厅一边玩一边等着吃饭。做完了饭，我都没注意到她爸爸吃了几口饭，就听到他问我还需要进他房间吗，因为他要锁房门出去打晚工了，如果我还需要进去，就问他女儿要钥匙。我说我都测完了，应该没什么问题了。

一楼有三个房间，第三个房间的租客是个七十多岁独身男性老人。一进房间映入眼帘的是地上满是上香用的器具，也有放着香炉的桌子。我需要测绘的窗户在香台的后面，我问这个能否移开一下，老人是说粤语的，普通话不好，以为我要把香台拿走，面露难色支支吾吾的说可以不移走吗。后来明白我只是想测一下尺寸，就很麻利的把它移开方便我测绘。房东说他在这儿住了很多年了，从这房子开始招租开始就住了进来。因为语言不通，他并没有跟我说什么话。我并不了解他有什么故事，他是否有孩子，他平时以什么为生，但是我有所求的时候也会去nsj的宝华寺拜一下，求个心安，很能理解拜拜可能是他最大的寄托了吧。

测完了一楼，我和房东一起上了二楼，二楼靠楼梯的租客听到房东的声音就自己把门打开了。她跟房东絮絮叨叨的述说着最近房子里哪些设备时好时坏，哪些地方有些漏水。她是一个很有韵味年轻时候肯定很漂亮的中年女性。我征求了她的同意，就进了她的房间测绘。她的房间和楼下年轻女孩的房间风格完全不一样。年轻女孩的房间很大，可能财产也有限，没有什么多余的东西。而她的房间很小，一个full size床和一个电视机柜就占满了整个空间，还有满地毯的各种小玩意，各种小抱枕，各种电子产品，小整理箱，衣柜里放不下的鞋子衣服，全部塞满了房间，几乎就没有落脚的地方。我在杂物里艰难的前进。不常用的物品上已经满是灰尘，但是她常用的部分却是异常干净。床铺的很漂亮，绸缎的被套，蕾丝的床边，漂亮的一尘不染的床头灯。但是整个房间里最显眼的是相框，不下十个相框里放着一个小女孩的照片。看起来并不是有年代的照片，从幼儿时期一直到七八岁的样子。她也是在这个房间里住了很多年了。我不敢想这是个怎样的故事，但是一定不是一个happy ending的故事。

二楼还有两间卧室。一个租客不在，说是回了南加的自己家，另外约了时间来测绘。另一个房间租客是对四十多岁的中年夫妻，老婆不在房间里，只有老公一个人在写字台前头也不抬的用电脑画着图。我发现他跟我用的是一个软件，于是问他是不是跟我同行，他说算是，他是另一个方向的设计师。他说他急着赶图，就不跟我闲聊了，让我自己测绘。我有点心情复杂，我们行业如果做到白了头，也就是ng的码农工资。我不知道他的资历如何，也不知道有没有其他的故事，但是他就是我们行业里的一个缩影，尤其他还是需要养家糊口的那个。但是如果能坚持做自己喜欢或者擅长的工作，也是件很值得在晚年回忆的事。

最后那个卧室锁着，房东和租客另外约了时间，我上门去测绘。听着他和房东的闲聊，原来全家都在南加，他几年前找了湾区的工作，于是一周四天在湾区，三天南加，每周往返开车12个小时。这样的生活以前只存在于口口相传中，现在看到了真实的例子。那个时候还没有疫情，可能现在他已经退租了吧，毕竟大家都可以wfh了。

测绘的时候我观察了他们的公共空间，包括卫生间和厨房。虽说租客们里男士居多，但是卫生间还是比较干净的。厨房也是轮流使用，一个人用完了下一个人用，用完也会擦干净，我并没有看到厨房的油烟，大家在厨房里也是有说有笑。租客们最短的也在里面住了两三年了，看来大家相处的挺好。同一屋檐下，不同的生活习惯，肯定会有矛盾，有些人就分道扬镳了，有些人就可以互相磨合。这个不算很大的房子里的人们是幸运的，可能他们有各自辛酸的故事，他们可能没有时间交朋友，甚至没有车，但是能在这样的环境下共同和睦的生活着。

后来在申请permit的时候，city提了些comments，于是又去了几次房子里。有一次一个租客偷偷的问我是不是房东想卖房所以找我来做装修，我宽慰他说不是的，只是一些小改动，他半信半疑的松了口气。每次从他们家里出来，回到身边朋友拿到各种大包裹，all cash买豪宅的环境里，都很感慨这个城市还有一群被遗忘的人们啊。

真的比男女对立、耻辱包、一线三套房、各种你来我往的中美大比拼口水战好看太多！满满的温情和现实。追跟！希望楼主多多更新啊~

我直接就是一个加米的动作 so touching

一口气读完三篇，感动，很温泉。

补充内容 (2021-11-15 10:15 +08:00):
很温情…

感动但是无人进来.

很温馨很有生活气息 感谢楼主分享

楼主写的真的太好了，让同在湾区的我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写的不错，就是3篇文章分布在不同帖子里面，找起来不是那么方便。

其实人生百态，不仅仅存在于这些老房子里面，上医院急诊室或者重症室实习一两个月，也能看到不同的人生。

对于很多像码农这样坐办公室的工作，看到人生百态并不容易，也就是通过这样的帖子一窥世界的一小面而已

加米支持楼主。

我是lz的粉丝，每一篇都追

lz有颗温暖的悲悯心。期待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