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物理读博以及转行的经验教训

隔壁帖子《读（理论物理）博士的经验教训》写得非常好。我也是物理博士，对帖子里写的很多东西感同身受。这里写一写我个人的一点经验教训，主要是关于实验物理以及材料学方向的，另外还有我后来转行做码工的一点体会。

1. 读实验物理博士的毕业后都做学术吗？
最后还能留在学术圈的估计不会超过博士生总人数的5%。顶尖牛校稍微高一点，其他院校绝对连5%都没有。我自己是做凝聚态实验物理的，在我们这个方向要做到faculty最好在博士或者博士后期间跟一位大牛老板。如果是大牛老板的红人，那手上的文章肯定不会差，将来大概率能做faculty。如果老板是个中牛，你在文章上就得加把劲了，至少得有2-3篇Nature系列，此外还得和大牛套套近乎争取要个推荐信。如果老板是个小牛，那只能祝你好运了，如果申请faculty没成功，还得再考虑申请到大牛组多做一期博士猴。看到没，学术圈是很讲人情和师承的，如果没法和大牛沾亲带故那做faculty的概率肯定连5%都没有了。其实这也不奇怪，我的导师就说过做基础实验物理研究不仅不能给社会直接创造价值（当然间接的价值是很大的），而且要耗费很多纳税人的金钱。所以肯定需要精挑细选一小部分人去用纳税人的钱做基础研究。这批被选中的人肯定是挑选委员会所信赖的，如果没人知道你的师傅是谁，那委员会凭啥信任你？单单凭你发表的几篇文章吗？Come on，文章是可能掺水分的好吧。所以别只是埋头做实验了，和大牛搞好关系非常重要。

2. 对有志于学术的在读实验物理博士有什么建议？
楼主本身是物理的逃兵，所以打算继续看下去的同学最好批判看待楼主说的话。如果真是有志于学术的同学，那应该是真正热爱物理同时自身资质不错的。我觉得实验物理需要的资质相对理论物理有些不同，比如说实验物理并不一定需要特别强的数学才能与物理直觉，当然有超强的数学能力和极透彻的物理图像总是好的，如果弱一点也不是混不下去，但如果弱到连习题都做不出来那我劝你还是算了吧，何苦选择这么自虐的道路呢。另外我觉得做实验物理的同学需要比较强的社交和表达能力，因为现在的实验都不是一个人能从头到尾搞定的，需要和同事沟通，和老板沟通，和大牛沟通。经常会碰到需要别人帮忙做某件事的情况，比如用别人的仪器测样品，找技术员帮修个仪器什么的。很多时候其他人并不愿意按你的想法做，这时候社交和表达能力就派上用场了。再有写作能力也是很重要的，因为做学术不光要写文章发表，还得写报告申请经费。我的导师就说申请经费是作为导师最重要的事，因为没钱实验室就运转不下去，这就得花大量时间写报告申请经费。要知道申请经费的通过率是很低的，在我们领域据说只有不到10%的报告会被批准。所以导师每年都得写上好多份报告，期待着其中能有1-2个获得批准。如果写作能力不行，那会影响申请经费进而影响到实验室运转了。

说到经费，不得不说川大统领上台后砍了不少科研经费，申请过程变得更煎熬了。再加上中美关系的一些原因，普通美国学校已经越来越难吸引到国内的学生了。实验科学是需要大量经费和人力来支撑的，没有足够的经费和好的学生做实验，再好的idea也难以实现。我觉得有志于学术的同学可以更多的关注国内的情况，毕竟国家投入了大量科研经费，国内学生也价廉物美。

3. 实验物理与材料学的就业前景怎么样？
其他地方我不清楚，就说说加拿大和美国吧。我认识的美国实验物理博士生多数都在毕业后找到合适的工业界工作了，当然这批人毕业挺久了，这几年就业形势签证政策都在变化，老实说最新的情况我并不清楚。就说我认识的这批人，他们中不少在美国大公司找到职位，比如英特尔，IBM，GE，希捷等等。有些人没去大公司，但雇主也是行业内的领头羊。还有些去了石油公司，做的跟物理相关，其实也算专业对口的。剩下的不少人转行做金融做数据科学，这部分人读理论物理的居多。总的说来，美国的实验物理博士就业都还不错，很多同学都没转行继续在工业界做着和本专业相关的工作。

但是加拿大的情况就很不一样了，学物理的同学几乎全都转行了，有转金融的转码工的转数据科学的转医学物理的转房地产的我还有个同学转比特币的。原因一方面是加拿大身份好拿，大家拿到身份就放飞自我做爱做的事情去了。更重要的一方面是加拿大高科技产业太薄弱，缺乏相关公司吸收物理系学生，所以毕业之后只能转行或者做博士后，其实做博士后也只是推迟了转行的时间而已。

4. 为什么选择离开学术圈？
最初选择物理确实是因为喜爱，尽管家人都反对，我还是毅然决然的选择了这条路。最后放弃的原因很多，大概总结以下几点吧

一是能力问题，我自知不是那天赋异禀的5%，能力不够突出。所以适合把物理当兴趣爱好，但如果做成职业选手就有点自虐了。

二是运气问题，因为种种原因科研并不太顺利，大文章没发出来，大老板也没跟上，faculty自然是混不上的。

三是现实生存的原因。娶妻生子了得为家庭考虑，不得不考虑柴米油盐考虑挣更多的钱了。用热力学第二定律的话讲，熵是在不断增加的，世间的一切也都在无可避免的走向庸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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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定要转行的话实验物理可转方向非常多，软件编程/金融/数据科学/咨询/医学物理，等等。不好的地方就是容易犹豫不决，不知道该转到哪个方向。其实不管转哪个方向都需要花一番功夫重新学习准备面试。早做决定然后到地里看看前人攻略吧。地里有很多非常好的帖子，我当年也受益匪浅。

6. 转码工后有什么感想？
我是读完博士又做了几年博士后才转码工的，年纪比较大家里事情也多。这几年在软件业混得一般般，有一份不咸不淡的工作，SDE2，收入在行业内还过得去，但比地里的大包裹差得远。有时候也会感到失落，和我同级别的大多是年轻好多岁的小本小硕，和风风火火精力旺盛的他们比起来，我是有些迟缓了。我已很少跟人说学术圈的事，也不太想告诉别人我是物理博士。有次面试一个软件工程师职位，工作本身不需要物理但是底层的产品蛮物理的。我特意告诉面试官我是物理博士，会比较容易理解底层产品的物理机制。面试官没有回应，但他后来有说 we need someone motivated but not too motivated. 最后因为其他原因我落选了，知道结果的时候感觉有点恍惚，原本以为自己非常适合这个职位的。很快我平静下来，生活还在继续不是吗？我不会轻易放弃。如果说物理还有教会我什么的话那就是写程序比做物理实验容易，多少个日日夜夜的物理实验都熬过来了我会在这里低头吗？不会的，我会继续刷题继续面试！各位看官请赏点大米让我看面经吧。谢谢

同实验物理的，看到“现在但凡看到新闻报道某某学校又取得划时代突破我就想吐”真的是感同身受，笑死。我做research的时候也读了很多号称cutting edge的paper，有些paper可能连实验的assumption都是错的，结果还无法复制，就只能靠看上去高端的专业名词骗骗那些doe/nsf的人，只要能骗到funding就行。久而久之就导致，真的breakthrough paper就被淹没在一堆造假的paper里，只有懂行的人能看出来真假，可是哪有这么多懂行的人，于是认真做两三年科研发好文章的人过的还不如那些拼命水paper的人好，于是大家一窝蜂吹水毕竟没损失，导致现在paper inflation的速度都能赶上光速了hhh。

以及做的越久，越觉得科研只是一份工作也是真的。身边有些美国教授什么都不懂，做实验的连error analysis都不会，也能talk all their way up，反正collaboration里有大佬狗着就行，在AP的前几年里努力画大饼把别人的成果说成是自己的把欧洲水刊说成能发nature的，那一旦七年后拿到tenure就只要坐等学生来carry就能顺利混到光荣退休。一些混吃混喝的学生做到五六年了连编程都不会，也能顺利毕业，反正老板水，只要合作的team里有>=1个人会就行。这种情况下，谁还想认真做科研哈？不仅要做自己的事情，还要carry一整组的teammate和老板，教他们做research给他们想idea帮他们debug功劳还不是自己的，有什么意思。那还不如去industry，做一份看得见real impact的工作，好歹有资本认同肯花钱买你的knowledge和skills。

做的越久，看到的科研做的好的人去转行的例子也就越多。看到带我入门的AP前年去了业界做码农，看到senior的博后被他abusive的老板欺负到哭，美国师兄跟了个什么都不会的老板只能自己水paper去欧洲做博后，etc。也会越来越明白，为什么说做科研，运气>好方向>好老板>个人努力，最后留在academia的才是幸运的少数人。

还要补充楼主的是，转行要趁早。因为读的越久，转行越难。大多数人读博期间学的都是domain-specific knowledge，业界不需要。少数直接对口的工作，我只知道有极少top学校的optics组可以去做AR镜片，少数半导体的能去dell/ibm（仅限美国人）做芯片，少数应用型凝聚态和材料沾边，但大家肯定都知道这些好组只存在于top20一个branch才一个（我在top50读了这么多年下来，身边认识的去了大公司对口方向的，只有一个出生在加州的美国人，还是毕业一年后找到的，其余去了大公司/top校做博后的大多都是本土美国人+转行/本土美国人，中国人找到工作/博后的每届各1，2个，沉默的大多数才不会上论坛说话），其余的大多数实验没有一点industrial application，这些组的学生通常被一个听上去高大上的phd title忽悠着搬砖到毕业，才发现这五六年经验根本就不能帮他们找不到工作或支撑他们在科研界走下去，才傻眼，才会发现ivory tower外的现实多残酷。
虽然读物理博士的通常都头壳很硬才会选择科研这条路，也通常都不会后悔自己的选择，不过也还是希望更多人能及早看清科研只是份工作，（早点来地里晃hh）毕业后能找到自己喜欢的生活吧。楼主写的真好，希望能被更多人看到。

顶楼主！！！
我是做ATLAS的物理PHD，第六年了也快毕业了，目前也在苦逼刷题找工作，智商被大神碾压+生活压力，还是决定要跳出学术坑了。
我感觉PHD这种钱少、活多、年头长、易谢顶的工作都能坚持下来，按理说以后没什么工作不能做了，但是我发现好像HR和公司并不这样认为，每天都在被生活无情的蹂躏啊！！
很难讲是否后悔读博，毕竟也是人生经历，也给年少无知时候的梦想画上了个还算完美的句号。
但是如果我能给学弟学妹建议的话，我还是想说如果对学术没有这么大的热情的话，直接quit出门左转学CS去吧。。
不然你就会发现，本科时候成绩被你碾压的人，等你毕业找工作的时候已经是你的hiring manager了。。

同实验物理凝聚态，量子，半导体相关。楼主分析的还是满客观的，感谢楼主写出自己的故事。
我个人的DP是毕业就在业界找到工作了。身边的DP是大部分人有GAP，也需要博后过度。除去40%在PHD路上就离开的人，剩余的60%大概一半博后，一半去了业界了。

我个人对PHD6年半的经历还是很正面的。当初选导师选组的时候其实也没花很多心思，主观上是随缘的。客观上是导师是new hire，实验室是平地，需要人手。起初实验室的配置就是2个研究生，1个雇佣兵博后加上导师自己，一点点把实验室搭建起来。期间干了很多装修队的工作，也有和contrator，vendor的沟通工作。最初的2年半基本是没有任何学术产出的，因为并没有前人的平台可以用来做实验，自己搭建的实验平台总有无数的软件和硬件的bug需要我来解决。我记得我当初给自己的guideline就是每天解决一个问题就行。
第三年开始慢慢的开始有了成果，然后开始陆陆续续的发paper，去conference。funding也慢慢进来了。由于很多事情都亲历亲为，明显的就能感觉在这个实验室拥有很多的ownership。很多实验室的事情，也会和导师一起consult来做决定。最后毕业的时候其实是在去cfa做博后和去工业界2选1，由于那时候贸易战的关系，担心博后期间受影响无法做project无法发论文，就选择了业界。因为最为做博后没成果基本就等于没有做，而工业界的话x year experience就是count的。但其实现在还是有想回去做博后的冲动，感觉个人内心还是更赞同学界的处事逻辑多余工业界的。

关于选导师：
现在回头看，选导师最后还是选这个人的性格，处事哲学。同一个学校，同一个系，两个挨着的实验室可能最后给你留下的经历和可选道路可能是完全不一样的。phd的道路还是有太多的不可预测性了。很难预测自己的项目会不会开花结果，很难预测整个研究方向以后是冷是热。但一个导师自己的性格脾气是可以决定你做每件事情的体验的，如果碰到abusive或者control freak，你得上抑郁症的可能性还是很确定的。选导师还是最好可以见面聊一聊，然后看面相，凭感觉第六感这类的或许和套磁问经费这类一样重要。大多数本科毕业的学生还是属于涉世不深的，对于学界于人与人直接阶级斗争的残酷性没有很全面的了解。国内或许Heirarchy太明显了，斗争的空间很小。美国还是界限比较模糊的，很多同学没有这方面的思想准备。

关于做实验物理phd：
我觉得PhD还是比较适合没有生活方面刚需的人去做，因为不确定性比较大。如果在某个年龄之前一定要和同龄人一样的完成买房结婚生子赡养老人等任务的需求的话，做实验搞物理可能会有很大的压力的。比较适合那类，哪个国家都可以，回国也没问题的人，其次又喜欢捣鼓东西，不会被failure frasturate的人。如果愿意在40岁前，辗转各个国家做做博后，游历游历的，还是不错的选择。

同物理系的给你点个赞

点进来吓我一跳，还以为要读paper了

补充内容 (2019-11-15 17:16):
我是说帖子的长度和排版，楼主你辛苦了！

我理论物理转码工。。 话说我周围的去石油的都是去CGG做数据处理去了。。。

虽然lz说的大部分我都不懂 但是运气大于一切这点很赞同。

讲的很有道理，我是做医学研究圈的，不过有些东西感同身受

支持楼主。不过现在让你做物理实验你还会做吗？

crjchcrj 发表于 2019-11-17 00:57
支持楼主。不过现在让你做物理实验你还会做吗？

等我儿子长大了我会和他一起做的，纯粹是为了好玩，不是为了推动时代进步哈

long9930 发表于 2019-11-16 11:03
我理论物理转码工。。 话说我周围的去石油的都是去CGG做数据处理去了。。。

CGG也是个承载了我很多回忆的地方。话说CGG当年真是招了很多物理化学基础学科的同学。现在也在招，但据说招不到人，很多同学不愿意去了。

去其他油服比如哈里伯顿的也有，我还认识几个混进石油公司的，当然比去CGG的少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