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风雨之门——一个华人父亲的美国故事》

《穿过风雨之门——一个华人父亲的美国故事》

如果十六七年前，有人把今天这本书交到我手里，告诉我，这里面写的都是你将要走过的日子，我想，那时的我一定会久久不敢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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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会看见孩子长大，父母老去，看见自己离开南通，跨过太平洋，在陌生的地方重新学着生活；也会看见一些曾经相信的事情怎样破碎，一些以为承受不了的难处怎样过去。更不会想到，后来有一天，我会从洛杉矶出发，走进欧洲的古城，走进乌克兰战争笼罩的土地，再带着满心尚未解开的疑问，回到家里。

可人生从来不会先把后面的章节交给我们。那时的我，只能看见眼前的一扇门，以及门后隐约透来的光。

女儿刚上初中，儿子刚上小学。我放下在南通经营的两家工厂，带着一家人来到美国，想着为孩子多打开一点天地。至于自己到了这个年纪，还要重新经历多少笨拙，付出多少代价，出发时并没有完全想明白。一个父亲对孩子未来的期待，有时会让他走得很坚定，却未必让他看得很远。

如今回头，我仍然能够理解当年的自己。那份愿望里，有对另一种教育和生活的向往，也有一个从农村走出来的人，对命运始终不肯松手的倔强。

早在跨过太平洋以前，我就曾站在另一道门前。1990年的高考，曾经是我眼里最窄、也最重要的通道。那时想走出乡村，后来想把企业办好，再后来，希望孩子可以拥有更多选择。人生的愿望不断改变模样，而那个想努力向前走的人，一直留在我的身体里。

只是走着走着，我才慢慢懂得，每一次向前，都有一些东西要留在身后。

离开故乡，意味着不能再随时回到父母身边；选择另一种生活，也意味着错过原来的路上可能发生的繁华。语言、规则、商业往来与文化差异，都曾给我上过课，其中有些学费，昂贵得令人难以释怀。人到了异乡，过去的经验未必够用，曾经的信心也会动摇；有时连一句想说清楚的话，都要在心里翻来覆去准备很久。

那些年月里，我逐渐养成了写字的习惯。

遇到一件事，心里有些话，便记下来；逢年过节，想念故乡与亲人，也写上几段。起初并没有成书的打算，更没有想到，这些文字会在多年以后，成为我回望生活的凭据。有的写得急切，有的带着伤感，有的直到事情过去很久，才有勇气落笔。它们保留着各自写作时的心情，也保留着我尚未成熟、尚未想明白的地方。

这本书收录的四十篇散文、六篇散文诗，便是从来到美国十六七年间不同时期所写的部分文章中选出来的。把它们重新放在一起，我仿佛又见到那些年里的自己：有时满怀期待，有时心有不甘，有时奔忙得顾不上回头，有时只想安静坐下来，给远方的亲人写一封信。

其中最难写的，往往是关于家人的文字。

事业上的得失，可以试着分析原因；人与人的误解，可以回头寻找解释。可亲人的老去、孩子的成长，以及生命中无法弥补的失去，却常常让语言显得单薄。写下寄往天国的那封信时，我仍然只是一个父亲，想再对未能陪她长大的女儿说说话。有些思念不因年月久远而消退，它只是渐渐藏进日常，在旁人看不见的地方，陪一个人过完此后的许多年。

也因为经历过失去，我更加懂得，那些仍能握住的手，值得好好握住。

父母到了暮年，来到我的身边，晚年的笑容使我重新理解了“团聚”。年轻时总觉得，等忙完这一阵，等事业稳定一些，便有时间尽孝；后来才明白，父母的岁月不会照着我们的安排慢慢走。能够一起吃饭，能够陪他们出门，能够知道他们今天过得舒不舒服，这些小事，已经是生活给我的厚礼。

孩子们则沿着自己的道路走远了。当年带他们跨过大洋，是希望他们拥有更广阔的天地；等他们真正有了自己的生活，我又要学习怎样放下担忧，怎样把牵挂藏得温柔一些。于是，我一边望着孩子，一边扶着父母，终于在两代人的脚步之间，认清了自己所站的位置。

书里的中秋、春节、家书与家庭账本，都从这样的生活中生长出来。它们写的是一家人的事情，也写着许多移民家庭熟悉的心情：在异国经营日子，在节日惦念故乡，在不同城市之间等待一次相聚。有些幸福并不宏大，却来之不易；有些乡愁不常说出口，却会在听见一句乡音时，忽然涌到眼前。

故乡因此从未真正远去。

海安的名字，南通的街巷，濠河水面上的月光，仍然藏在我的记忆和语言里。离开以后，我才更愿意回头端详它的历史、它的文化，以及它怎样塑造了自己的性情。家乡给我的，远不止一个可以填写在履历上的出生地；它使我无论走到哪里，都能在心里辨认出一条来路。

而美国，则让我不断学习怎样理解另一种社会。

洛杉矶的高楼与街影，社区里的交往，公共事务中的分歧，疫情里的忧虑与互助，以及中美关系变化时普通华人家庭的期待，都进入了我的生活，也进入了这些文章。我既是参与者，也是观察者，许多时候还是一个带着疑问的学习者。关于生意、规则、文化和时代，我所写下的，是自己在具体处境中的感受与思考，其中难免有局限，也有随着经历逐渐发生的改变。

我愿意保留这种改变。人在生活里慢慢长大，文字也应当留下他怎样走到今天的痕迹。

自己的迁徙，还使我留意到另一些通往彼岸的道路。《彼岸的代价》所写的走线者，从朋友的经历与相关见闻展开，让我面对一种与自己截然不同的远行。同样望向大洋彼岸，人们所处的境况、作出的选择，以及必须承担的风险，却相差如此之大。我希望在这些故事里，留下具体的人的位置：他们为什么出发，带着什么愿望，又在路上失去了什么。

世界有时通过一个人的遭遇，让我们看清自己原先没有看见的地方。

后来，我也走得更远。

欧洲的古城让我看见岁月怎样沉入石头与河流。罗马、威尼斯、布拉格，台湾、日本、韩国等，各有各的光影，也各有各的往昔。行走其间，我常常想到，人的一生如此短暂，却仍然能够通过建筑、艺术与文字，把某些珍贵的感受交给后来的人。远行因此不只是看见陌生的风景，也让我重新认识那些已经习以为常的生活。

乌克兰则使这种认识变得更加沉重。

我带着中美企业家团队去考察重建，从故乡的产业出发，寻找建筑、能源设备与制造能力参与海外合作的可能。真正走进去以后，项目与市场仍然重要，人的日子却越来越清楚地浮现在这些讨论背后。恢复供电，关系着一户人家的取暖；修复建筑，关系着一个家庭能否重新安顿。那些宏大的词语，最终都要落到普通人身上，才有可感的分量。

离开以后，我可以回到自己的家，可以继续工作，安排明天；生活在那里的人，却还要面对各自尚未结束的等待。这使我更加珍惜平常日子的安稳，也让我在写作时，提醒自己不要过于轻易地替别人的命运作出结论。

如今翻看全书，我发现，从高考的独木桥到太平洋两岸，从父母晚年的笑容到异国城市的灯火，这些文章虽然写于不同年月，彼此之间却一直有着联系。一个人努力改变生活，也在生活的改变中重新认识自己；他走向远方，见过别人的处境，回头再看家里的灯，便有了与从前不同的心情。

我把书名定为《穿过风雨之门》，也因为这样的体会。

十六七年前，我推开的是通向美国的门；此后的岁月，让我继续走过信任与失落、离散与团聚，走过那些出发时无法预料的事情。门后的生活并没有因为愿望真诚，就变得容易，但一路上仍有人伸出手，仍有亲人的声音，仍有一些温暖，使我在疲惫时愿意继续向前。

这些文字所能留下的，终究只是有限的一部分。许多日子已经模糊，许多没有来得及写下的人和事，仍然留在心里。我愿把已经记下的这些交给读者，也交给将来的孩子，让他们知道，父亲曾怎样选择，怎样走过难处，又为什么在远行多年以后，更加在意一家人坐在一起的时光。

至于这一路究竟值不值得，我想，仍需要把故事慢慢讲完。

如果您愿意，就请随我往前翻一页。先回到那个还没有见过太平洋的年轻人身边，看他怎样握着一支笔，试着为自己争取一条路。那时他尚不知道，往后的岁月，会把他带到多远的地方；更不知道，多年以后，他最想留下的，会是沿途那些让他舍不得的人间。